父亲的“大金鹿”
我家的老院里,一直停放着一辆斑驳老旧的“大金鹿”自行车。车身早已褪去了当初锃亮的金黄,黑漆车架布满了岁月的划痕,车梁、车把和后货架被经年的汗水与手掌摩挲得发亮,橡胶车胎也早已老化龟裂,却依旧稳稳当当立在墙角,像一位沉默寡言、历经风雨的老故人,静静守着我们家的岁岁年年。
这辆“大金鹿”,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父亲托遍亲友、攒了许久积蓄,好不容易才买到的稀罕物件。在那个物资匮乏、家家户户都清贫度日的年代,一辆正宗的大金鹿牌自行车,就是庄户人家最体面、最耐用的家当。它生得高大敦实、骨架硬朗,笔直的车梁挺拔端正,车头微微昂起,线条利落硬朗,远远望去,真像一头昂首伫立、蓄势待发的巨鹿,沉稳又有力量。整车铁板厚实、结构坚固,不像轻便小车那般单薄,扎实的车架稳稳撑起重量,三四百斤的重物压在上面,依旧稳如磐石,从不晃悠。这辆来之不易的老单车,从踏进家门的那天起,就成了全家人最珍贵的宝贝,陪着我们熬过了最清贫艰苦的岁月。
七十年代的乡村,日子过得紧巴巴。土地收成微薄,家中人口多,常常是吃了上顿愁下顿,粗茶淡饭都难以温饱。为了撑起这个家,让妻儿能吃上一口饱饭,憨厚勤恳的父亲从没过半刻清闲。夜里村里人都熄灯安睡时,父亲总要借着月色,骑着这辆“大金鹿”奔波谋生。
每隔几日,天还漆黑一片、五更寒霜浓重,父亲就早早起身。煤油灯昏黄的微光里,他熟练地收拾妥当,将两只粗竹大篓子牢牢捆绑在“大金鹿”宽厚的后货架上,绳结系得紧实牢固,生怕路上颠簸散落。深秋的夜风刺骨冰凉,冬夜的寒霜落满肩头,乡间土路坑洼不平、泥泞难行,两旁的田野漆黑寂静,只有风声伴着车轮碾过土路的“咯吱”声响。父亲独自一人,骑着“大金鹿”往返百余里路途,奔赴七十里外的威县,贩运新鲜蔬菜,趁着早市偷偷售卖,换些零碎零钱补贴家用。
漫漫长夜,长路孤寂,风雨寒暑皆无停歇。土路颠簸坎坷,负重的单车格外难骑,上坡时父亲躬身俯身,咬紧牙关奋力蹬踏,浑身憋得通红;下坡时牢牢攥紧车把,小心翼翼稳稳把控方向。整整数年寒来暑往,风霜雨雪轮番侵袭,这辆“大金鹿”从未掉过链子、坏过零件,凭着一身结实筋骨,稳稳载着沉甸甸的蔬菜,也载着一家人的生计希望,陪着父亲在黑夜里奔波劳碌,默默扛起了全家的艰难与期盼。
迈入八十年代,政策渐渐宽松,乡里人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做小买卖、谋营生。头脑踏实、肯吃苦的父亲,依旧靠着这辆“大金鹿”,开启了奔波谋生的日子。他先是贩运酒瓶,后来倒腾棉花,常年走乡串县,风雨不停。
为了多挣几分辛苦钱,父亲常常天蒙蒙亮就起身,骑着“大金鹿”奔赴百余里外的邯郸,收购废旧落套轴承。百余里乡间土路,全程全靠双脚蹬踏、双手把控。春日风尘扑面,夏日烈日灼背,秋日秋雨泥泞,冬日寒风割面,日复一日,从无间断。沉重的轴承装满竹篓、堆满货架,足足四百多斤的重量死死压在车身上,粗大的车架被压得微微下沉,每一寸前行都格外费力。
白日里烈日暴晒,汗水顺着父亲黝黑的脸颊不断滚落,浸透粗布衣衫,后背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层层叠叠结出白色的盐渍;遇到刮风下雨,浑身被雨水淋透,冷风一吹,浑身冻得发抖。常常忙到夜里八九点,夜色深沉、万家灯火亮起,父亲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归来。他满头大汗、满身尘土,双腿酸胀麻木,手掌被车把磨得通红起茧,却从无一句怨言。
第二日天刚放亮,他又载着满车轴承,辗转赶往白庄集赶集售卖。寒来暑往,风雨兼程,岁岁不辍。就是靠着这辆任劳任怨的“大金鹿”,靠着父亲一身硬骨头的吃苦精神,我们家的日子一点点红火起来,褪去了饥寒窘迫。崭新的五间青砖大瓦房拔地而起,家里有了存粮、有了积蓄,我成家娶妻的彩礼钱,也是父亲骑着这辆老单车,一步一蹬、一程一里,硬生生奔波劳碌、风雨积攒而来。
父亲与“大金鹿”朝夕相伴、辛苦奔波的模样,深深烙印在我的童年记忆里,让我打心底里偏爱这辆厚重结实的老单车。年少时学骑自行车,家里唯一的代步工具就是这辆高大笨重的“大金鹿”。它和如今的轻便单车截然不同,车头粗大僵硬,没有灵活的转向弧度,车头锁死无法倒车,只能笔直向前骑行,容错率极低,对初学的孩子来说,难度成倍增加。
年幼的我个头矮小,够不着车座,只能学着大人的样子,一条腿从车架横梁下的空档穿过去,歪着身子踮脚蹬车。车身高大沉重,把控极难平衡,稍稍把控不稳,就会左右摇晃、重重摔倒。泥土路上、麦场院里,我不知摔了多少次,膝盖磕得青紫红肿,胳膊磨破皮、沾满泥土,疼得眼泪打转,却依旧咬牙坚持。一次次摔倒,一次次爬起,一遍遍摸索平衡、掌握力道,终于学会了骑行。
也正是因为熬过了学骑“大金鹿”的苦,练就了稳当的车技和坚韧的性子,后来再骑任何轻便单车,都觉得轻而易举、轻松自如。这辆朴实无华的“大金鹿”,不仅教会了我骑车,更在潜移默化中磨砺了我的心性,让我从小养成了不怕苦、不怕累、不服输、肯坚持的韧劲与担当。
九十年代之后,时代发展日新月异,村里的日子越来越好。家家户户陆续换掉了老式自行车,轻便的名牌单车随处可见,条件好些的人家,更是添置了崭新的摩托车,出行快捷又体面。邻里街坊都劝父亲换辆新车,省心省力又气派,可父亲始终摇摇头,舍不得陪伴自己半生的“大金鹿”。
岁月不饶人,父亲渐渐添了白发、弯了腰身,慢慢老去;这辆“大金鹿”也历经数十年奔波,车身斑驳生锈、零件老旧磨损,不复当年崭新挺拔的模样。可一人一车,初心未改、劲头不减。依旧是清晨出门、日暮而归,依旧风里来雨里去,老旧的车轮碾过乡村的阡陌小路,依旧稳稳当当、行步如风,带着勤恳与执着,踏实奔赴每一个朝夕。在人人追新逐异的年代,父亲和他的“大金鹿”,守着一份朴素的坚守,不浮躁、不偷懒,踏踏实实过日子,勤勤恳恳谋生活。
岁月流转,时光匆匆,如今数十年光阴倏忽而逝,最疼爱我的父亲早已离我远去,长眠故土。世间车马万千,再也没有那个为家庭奔波劳碌、负重前行的身影。
唯独这辆老旧的“大金鹿”,被我小心翼翼保留至今。我仔细擦拭干净车身的尘土,妥善安放家中,悉心珍藏,从未舍弃。
于我而言,这辆饱经风霜的“大金鹿”,早已不是一辆普通的老式自行车。它是父亲半生辛劳的缩影,是我们家贫苦岁月里最忠实的伙伴,是苦难岁月里的底气与希望。车身的每一道划痕、每一处磨损、每一寸光滑的包浆,都镌刻着父亲的汗水与坚韧,承载着一代人吃苦耐劳、踏实勤恳、不屈不挠的风骨。
老车未老,风骨长存。它静静伫立在时光里,替父亲陪着我、看着我,时刻提醒我:生活从无捷径,所有安稳与幸福,皆来自脚踏实地的拼搏,来自代代相传的坚韧与善良。这份藏在老单车里的岁月深情与人间风骨,终将伴我一生,岁岁绵长。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