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作者:赵洪洋 诵读:何方
编辑:杨建松
内蒙古的后牧区,天大地大,风也大。草从脚下铺到天边,云从头顶推到地平线以外。偶尔有一座蒙古包,像大海上漂着的一叶孤舟,你要走上十几里路才能找到另一叶。这里的一切都辽阔得让人心慌,唯独孩子们的眼睛是亮的,像草原上零零星星的野花,让你觉得,再荒凉的地方也会有春天。

她是深圳来的女孩,大学刚毕业就报了名,自己把自己送到了这片土地上。
来后牧区支教的老师,大多待两三个月就走了。这里的苦不是说出来那种,是那种你站在风里,风会从四面八方把你吹透的那种。冬天的雪能埋到膝盖,夏天的蚊虫能遮住半边天。去家访要走上十几里甚至几十里的路,从一个蒙古包到下一个蒙古包,常常走到月亮都出来了,还看不到灯火。

可是她坚持下来了。是孩子们那双求知的眼,让她在这片草原留了一年多,白晰的皮肤早已变得黝黑。
不是不苦,是那些孩子让她觉得,苦也有苦的意义。她把他们召集到一起上课的时候,牧民们从四面八方赶来,那是这片寂静草原上最热闹的时刻,像过节一样。孩子们读书的声音飘出去很远很远,她觉得那是草原上最好听的声音。

更多的时候,她在路上,去给散落在草原如空中星辰的孩子们上课,去家访,去说服那些不再想让孩子继续学下去的家长,去把一个又一个孩子拉回课堂。草原太大了,路太长了,她常常走得脚底起泡,走得汗流浃背,走得在空旷的天地间忽然觉得很孤独。作为一个来自深圳的女孩,两个地方有天壤之别,别说其它的,在草原,洗个澡都是梦想,没有卫生间,很少能吃到蔬菜,鸡蛋都是奢侈品。最难的,还是说服牧民们不要中断孩子的学习。
但总有一些东西,让你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那天她到一户牧民家里去,说服学生的父母让孩子上课,只有学到知识才能改变贫穷的境况,可孩子的父母认为,草原的孩子只有跟着爹妈学放牧、养马才是养家糊口之道,任她说得口干舌燥,七窍生烟,也没说服家长。在一边的老奶奶一直没说话。孩子父母离去后,老奶奶颤巍巍地走到她身边,从怀里掏出两个鸡蛋,塞到她手里。口里说到:“老师啊,你从富裕的深圳来到我们这贫穷的草原,不怕苦、不怕累,不辞辛劳,为的是我们蒙古族的后代,我心里真心感谢你啊,孩子。”
鸡蛋,在后牧区,这是稀罕得不能再稀罕的东西。蒙古族世代游牧,不养鸡,草原上也不见鸡蛋的踪影。这两个鸡蛋,一定是从很远的镇子上买来的,一路颠簸带回来,小心翼翼地藏在地窖里,也许是老人攒着要给生病的孙女补身体的,也许是她整个冬天最珍贵的储备。可是老人把它们拿了出来,两个,都给了她。她对蒙古族孩子们教育投入的一片真心和热情,未能打动孩子的父母,却深深感动了老奶奶。

她推辞了很久,最后只肯收下一个。她把那个鸡蛋揣进兜里,觉得揣着的不是一个鸡蛋,是一整个草原的温度。
教完孩子们的课,她往回走。草原上的路总是很长,走着走着肚子就饿了。她伸手去摸兜里那个鸡蛋,想把鸡蛋磕破吃掉。手指碰到了两个,她的心颤了一下,她愣住了,把两个鸡蛋都掏出来,托在手心里看了很久。两个鸡蛋,圆滚滚的,手里感觉鸡蛋是凉的,心里却热乎乎的。她不知道那个老奶奶是什么时候把第二个鸡蛋塞进来的,也许是她弯腰上马的时候,也许是她转身告别的时候,也许就在她推辞的那一刻,老人已经悄悄地把她不肯收的那一个,又放回了她的衣兜。她蹲在草原上,哭了。
风很大,吹干了她的眼泪,又吹出新的来。四下无人,只有无边的草和无尽的天,她蹲在那里,哭得像个孩子。
她不是没吃过苦的人。一年多的风沙没有让她哭过,零下三十度的严寒没有让她哭过,走断腿的家访路没有让她哭过。可是两个鸡蛋,让她哭了很久,很久。
因为她知道,那不是鸡蛋。那是一个不识字的老奶奶,用她能给出的最珍贵的东西,告诉一个远道而来的姑娘:你的好,我都看在眼里。从此以后,每当她遇到困难,她都会摸摸自己的衣兜。那里面早就没有了鸡蛋,可是她总觉得,那里还揣着什么东西。温热的,沉甸甸的,让她在每一个想要放弃的时刻,又鼓起了勇气。就这样,一月又一月,一年半的光阴过去了,她记不清给孩子们上了多少堂课,走过的路是否有两万五千里,她只觉得,自己还做得不够,自己的足迹还没有印在每一个蒙古包,还有很多孩子在眼巴巴等着她。

这天,她又收到家信,她知道又是母亲催她回深圳了,她会像往常一样匆匆看一下,就塞进墙袋里,可这次,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呆呆地坐在草地上想着什么,突然,她放声大哭了出来,她必须回去了。以前家信一封接一封地来,说给她找了很好的工作,说看中了很上进又帅的小伙子要她回去相亲,说买了新房等他回去装修设计,她都回绝了。父母从好言相劝不成到埋怨,直到骂她不孝。每次,她都摸摸那个曾经装过两个鸡蛋的衣兜,忍着泪,坚持留下来。但这次,她坚持不了了,因为父亲——病重了。
她知道,这一次回去,可能不会再回来了。父母已经催了她很多次,从前她还能用“再等等”来搪塞,可这次不行了。父亲的病像一道她无法翻越的墙,把她和这片草原隔开了。
她舍不得。舍不得那些孩子,舍不得他们亮晶晶的眼睛,舍不得他们用生硬的普通话喊她“老师”时的声音,舍不得那片她走了一年多的土地,舍不得那些蒙古包里热腾腾的奶茶,舍不得那些牧民见到她时憨厚的笑容,也舍不得那个给了她两个鸡蛋的老奶奶。
可是她必须走。父亲在等她,家在等她,那是她另一片草原,另一群需要她的人。

她站在草原上,往北看是天边,往南看也是天边。她想起自己第一天来到这里时的样子,想起那个在风里瑟瑟发抖的自己,想起那些孩子怯生生地望着她,想起第一堂课,第一次家访,第一个学会写字的蒙古族小孩。然后她想起了那两个鸡蛋。她把眼泪擦干,走进了最后一堂课。
她不得不回去,照顾从小就最疼爱自己的父亲,陪伴家人,在另一个城市里生活。可是她知道,她的心有一部分已经永远留在了这片草原上,留在那两个鸡蛋里,留在那些蒙古包里,留在那些孩子亮晶晶的眼睛里。就像草原上的风,吹到哪里,都会带着草的种子。
她走了,可是她种下的那些东西,会一直一直在那里,生根,发芽,长出更绿更密的草原。

有一天,那些孩子会长大。他们会记得,在很多很多年前,有一个从很远的南方来的老师,梳着马尾辫,笑起来很好看,教他们写字,教他们念诗,教他们知道草原之外还有一个很大的世界。
他们也会记得,那个老师走的那天,草原上的花开得特别好。每一朵,都像是她种下的。她走了,花上的露珠成了泪珠,那是那天她捧着两个鸡蛋,蹲在草原上流的泪,为这片土地,为这片天空。
2026年6月写于内蒙古草原

作者:赵洪洋,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协和医院二级教授、主任医师、硕士和博士导师 、 德国萨尔州立大学客聘教授。湖北省第一届神经外科医师协会主任委员、湖北省神经外科学会第八届主任委员、第九届名誉主委、湖北省脑血管病防治学会副会长。总主编《神经外科亚专科学丛书》一部、主编专著三部、副主编专著二部、主译专著二部。近年在中宣部学习强国平台发表诗歌、散文及朗诵作品七篇,获得2020全国抗疫征文“逆风奔跑的人”一等奖。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长江日报、武汉春秋杂志、今日头条、都市头条、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平台、都市头条、北京天合朗诵艺术团平台发表文学和朗诵作品八十余篇。参编三部诗文集。

朗诵:何方,主任编辑、武汉传媒电影与电视学院特聘教授、十佳节目主持人、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理事及银龄专委会主任、武汉市老干部朗诵艺术团团长、普通话水平测试员、全国社会艺术水平考级考官、武汉市总工会职工演讲比赛特聘导师、第六届丝路朗诵大赛全国总决赛评委、湖北省“朗润荆楚”评委、湖北高校金话筒评委、曹灿杯湖北赛区评委。参演过电影、电视剧、话剧以及小品。朗诵的多件作品在中宣部“学习强国”及各大新媒体平台刊发。

编辑:杨建松,网名铁马豪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监事长,省朗协融媒体工作专业委员会原主任,武汉市老干部朗诵艺术团副团长兼艺术总监;《都市头条》铁马豪歌平台创始人,四年阅读已逾两亿两千多万。湖北省第三届荆楚朗诵之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