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郭军散文系列《借山而读》之十九:
从广州来清镇避暑,转眼已过了半月。岭南的暑气是黏稠的,糊在皮肤上揭不下来;清镇的夏天却是另一种脾气,早晚凉得须添件薄衫,白日里太阳虽烈,树荫底下立着,便有穿堂风丝丝地过,像抿了一口井水湃过的酸梅汤,爽利得很。我生性不喜那些规划齐整的景区,独爱钻大街小巷,那是了解一地民风民俗的活窗口。清镇的大街小巷,茶荘、酒莊、棋牌室挨挨挤挤地开着,招牌花花绿绿地伸出来,唯独寻不见一家像样的书店。
这便奇了。

那天下午,我从旅居地门外乘上3路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红枫街区、三角花园那一带走。车窗外的街景变换着,由疏朗变得稠密。三角花园这地名听着就有来历,到了地方才知,它确乎是清镇老城的旧中心,民国年间的地图上便已这般标注,据说焦琴率军民筑威清卫城时,这片三角地带的形制就已定格,一直留到了如今。如今看过去,它果然还是老派的样子,道路以三角之势岔开,楼房不高,店铺林立,人也稠密。我在三角花园下了车,目光扫过周遭的店铺招牌,心里存了个念想:但凡老城的中心,总该有家新华书店守着吧?这几乎是中国人城市记忆里一条不成文的规律了。
然而并没有。
我于是问人。先问一个在路边树下摇扇乘凉的大爷,他眯着眼想了半天,摆摆手说“不晓得”。又问一个拎着菜篮子的中年妇人,她指着远处说,“好像那边有个卖书的”,却又说不清具体位置。再问一个年轻后生,他干脆掏出手机来替我查,屏幕上地图划拉半天,终究也没个准话。我站在三角花园的路口,看着茶莊门口几个人围坐着喝茶聊天,酒莊里飘出醇厚的酒香,不远处的棋牌室传来稀里哗啦的洗牌声,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荒诞感:在这个被称为“市中心”的地方,你想买一本书,竟无人能告诉你该往哪儿走。

后来我总算在别处寻到了新华书店的踪影。据当地人说,有一家叫“新华文渊超市”的,开在观清路那边,紧邻职教城,藏书一万二千余册。还有一家“文渊阅”智慧书房,坐落在云岭西路,二十四小时无人值守,是清镇推进“15分钟生活圈”文化建设的产物。甚至还有一家开在新民路93号的支店。它们都真实地存在着,设施不能说不现代,服务不能说不周到,只是它们仿佛都退到了这个城市的边缘地带,不再是那个理所当然站在十字路口的文化地标了。
于是我开始想,清镇的底蕴究竟是什么?
说它没有文化底蕴,显然是不公道的。这座城市的名字本身就来自明代的“威清卫”和“镇西卫”,是先有刀兵之事,后有的文墨之名。六百年前,朱元璋调北征南的大军在此设立军屯,官兵多来自江浙一带,他们带来了中原的农耕技术,也带来了中秋雕瓜灯的习俗。清镇瓜灯节如今已是贵州省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中秋之夜,大街小巷的人提着玲珑剔透的瓜灯走来走去,瓜灯上雕着花鸟虫鱼、戏曲人物,那是兵器入库之后,人心向暖的证词。

还有地戏。我在资料上看到,民乐村至今还演着地戏,演员头戴木刻面具,身穿长衫,腰系战裙,一锣一鼓伴奏,一人领唱众人和,唱的尽是《杨家将》《岳飞传》里忠臣良将的故事。那唱腔我虽未亲耳听过,但光是想一想那场面,就能感受到一种粗粝而蓬勃的生命力。那是军屯的后人们,在漫长的和平岁月里,用唱戏的方式一遍遍温习先祖的荣光。这不叫底蕴,什么叫底蕴?
还有四印苗的“簪汪古歌”,那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一部苗族史诗,讲的是人类起源、战争迁徙,是四印苗关于族群来历的心史记忆。还有米兰时装周上惊艳亮相的“四印苗绣”,从清镇麦格苗族布依族乡的山村里,一路走到了国际时尚的T台上。这些文化,哪一个不深沉,哪一个不厚重?

可问题是,这些东西,和今天清镇街头巷尾那些茶荘、酒莊、棋牌室,和我在三角花园遍寻书店而不得的遭遇之间,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河。河的这一边,是活生生的、热气腾腾的市井日常;河的那一边,是博物馆里、非遗名录上、媒体报道中那些被郑重其事地保护起来、展览出来的“文化”。
我来清镇这半月,感受到的市井气息是另一种东西。
清镇人爱喝茶。街边的茶莊不止卖茶叶,更多是喝茶的地方。几块钱一杯的素茶,能坐一下午。人们在那里聊天、谈生意、打发时间。清镇人也爱喝酒,卫城的辣子鸡和八大碗是出了名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有菜岂能无酒?酒莊里进进出出的人,脸上带着那种松弛的、满足的神情,那是生活有了着落之后才有的神情。棋牌室就更不用说了,里头的哗啦声从早响到晚,那是市井的另一种乐章。

一个在街边摇扇子的大爷,你要问他地戏怎么唱、簪汪古歌怎么哼,他可能答不上来;但你若问他哪里能买到好茶叶、哪家酒莊的酒最醇,他能如数家珍地给你说上半天。这就是市井,它不承担传承宏大文化的使命,它只管过日子。可文化不也就是从这日复一日的日子里长出来的吗?瓜灯是从中秋赏月的日子里长出来的,地戏是从屯田戍边的日子里长出来的,苗绣是从四印苗女子为自己缝制嫁衣的日子里长出来的。它们当初无一不是“生活”,只是时光流逝,它们才慢慢变成了“文化”。
那么,清镇今天的“生活”,那些茶荘、酒莊、棋牌室里的人们正在过的日子,一百年后,会不会也变成后人眼中值得珍视的“文化底蕴”呢?

我忽然觉得,我对清镇的苛责是不对的。我以为一个地方的文化底蕴,就该规规矩矩地摆在书店里,印在书本上,让每一个过路人都能轻易找到、随时翻阅。可清镇偏偏不这样。它的底蕴不在书架上,而在那些热气蒸腾的日常里。卫城镇至今还有“三老”——三位年逾古稀的老人,程家强、周光俊、莫之贵,他们躬耕之余,一笔一画地写着《卫城镇志》,立志为当代立心、为后世留痕。这不也是底蕴吗?它不是现成的、包装好的商品,而是正在发生、正在生长的东西。

我离开三角花园的时候,天色向晚。街灯次第亮起来,茶莊门口的人换了一拨,棋牌室里的声音更加密集了。我忽然觉得,这才是清镇市井的真面目——它不急着向你证明什么,它只是自顾自地过着日子。茶照喝,酒照饮,牌照打。而那家我最终也没能找到的新华书店,它可能就在某条我并不熟悉的小街上静静地开着,灯光温暖,只是知道它、需要它的人不多罢了。
这也没什么不好。一个城市的文化底蕴,原本就不必都在书店里。有时候,它在一杯茶里,在一碗酒里,在一局牌里,在一个老人家摇着扇子说“不晓得”的那一刻里——他虽不知道书店在哪,但他脚下的这片土地,六百年的光阴,就踩在他脚底下呢。
(2026年6月22日於水岸尚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