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端午忆秋瑾
文/李春新(四川)
端午日,院门两侧斜插着捆好的艾草。铁锅咕嘟作响,满巷飘着蜜枣粽子的甜香。咱们四川这边过节,家家户户都是这般置办,习俗不分南北。街坊们搬来小马扎扎堆闲聊,隔壁张大叔捏着酒盅抿一口,不禁感慨:“古往今来,屈原算得上实打实的忠臣,千年都让人记挂。”
我蹲在门前青石板上,一点一点地剥开粽叶,黏软的糯米沾上指尖,随手摩挲两下门边垂落的菖蒲细叶。年年端午人人追念屈原,这本是沿袭已久的老规矩,可我捧着温热的粽子,思绪偏偏拐了方向,不由自主地想起秋瑾。
旁人见了难免心生疑惑,过节不怀古贤,反倒惦念近代一位女革命者。我却始终觉得,忠义之士不分朝代远近,心里装着苍生社稷、甘愿舍身救国的人,就该被后辈牢牢记在心里。
早先的世道,实在压抑得喘不过气来。朝廷懦弱无能,外敌步步紧逼,整个国家乱作一团,底层百姓终年劳碌,连一顿安稳的饭都吃不上。旧时礼教更是死死束缚着女子,一辈子圈在后宅灶台之间,缝补浆洗、抚育子女便是全部宿命,谁也不敢妄谈家国天下。
秋瑾偏偏不肯顺着世人划定的路子过完一生。
她出身书香门第,衣食无忧,儿女双全。若是安分守己居家度日,此生定然安稳无忧。可她眼界清明,亲眼目睹山河破败、百姓流离,实在做不到闭目塞听,只顾守着自家一方小院苟活。
她本是诗人,落笔却无半点闺阁女子的风月闲愁。寻常文人写诗,多是寄情山水、排遣一己心绪,当作闲暇消遣。她握起笔来,文字就成了唤醒世人的号角,满腔愤懑与救国志向,尽数融进诗句里。那句“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我早年翻看旧文集偶然读到,心头当即一震。过往读过的女子诗作,多是离愁哀怨,何曾有这般铿锵气魄?好似一柄尘封的宝剑,日夜铮铮作响,只求出鞘护国。
说到这儿,不妨扯一句题外话。从前翻旧书,常常看见有人非议,说她一个妇人,放着锦衣玉食的好日子不过,四处奔波劳碌纯属自讨苦吃。年少时读这话尚且懵懂,如今年岁渐长细细思量,才晓得这番见识太过浅薄狭隘。
她也是寻常女子,是牵挂儿女的母亲,是盼着阖家团圆的妻子,何尝不贪恋一家相守的温情?只是国难当头,山河飘摇,个人的儿女情长,只能默默压在心底。
安逸日子人人向往。可乱世之中,总得有人不愿低头妥协,挺身扛起重担。她抛下优渥家境辗转四方,联络志同道合的志士共谋救国之路。那个年月投身革命,等同于把性命拴在刀尖上,不少健壮男子尚且想方设法避祸自保,她一介女子,自始至终不曾有过半分退缩。
那年深秋,绍兴轩亭口冷风刺人,三十二岁的秋瑾从容赴难。她没能等到战乱平息、国土光复,却以一腔热血敲醒了浑噩麻木的国人,为后继之人踏出了一条求索新路。短短三十余年光阴,活得坦荡硬朗,远比无数浑浑噩噩虚度一生的人更有分量。
岁月一晃而过,刀兵四起的动荡年月,早已化作老一辈口中的陈年旧事。
如今,家家户户安居乐业,每逢端午围坐一桌品粽闲谈。这般平平常常的烟火光景,在我们眼里稀松日常,却是当年秋瑾拼上性命一心想要守护的太平人间。
端午祭奠忠魂,不必只局限于千年之前的先贤。秋瑾既能挥毫赋诗抒怀家国,亦能挺身而出舍身取义。她不是史书里冰冷的姓名符号,既有柔情牵挂,亦有铁骨担当,在民族危亡的紧要关头,扛起了千斤家国大义。
艾草岁岁新发,清风年年而至。真正的缅怀,从来不需要堆砌华丽辞藻。守住眼下的安稳生活,珍惜来之不易的盛世光景,踏实度日,不忘来路,便是对这位巾帼诗人、革命先烈最真诚的告慰。
我辈身在蜀地,遥望浙水英魂。心念相通,便是最远也最近的念想。
作者简介:

李春新,四川大竹人,退伍老兵,公安退休,《天府诗人》编委,四川诗协会员。先后在《天府诗人》《中外诗人》《达州晚报》《天府作家》《四川青年》《当代文学家》《神州文学家园》《西部风微刊》《时代文轩》等媒体平台发表诗歌、散文、小说等作品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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