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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金这辈子
尹玉峰
1
镇计生办的墙皮被夏天的潮气浸得发皱,像老金揉了又揉的诗稿边角。他的办公桌上永远摆着个印着红牡丹的搪瓷杯,杯沿磕出三道白印,是当年评先进时摔的。每天早上八点半,他准会拎着这个杯子去锅炉房接热水,蒸汽裹着劣质茉莉花茶的香气往上冒,熏得他半眯起眼睛,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女同志,脚步都慢半拍。
那年头来计生办开证明的人多,育龄妇女查体、独生子女补贴审批、准生证盖章,大大小小的事都要经他的手。老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红色的公章,指尖沾着印泥的朱砂红,看着递材料的人,总爱慢悠悠地拖上两分钟。碰到穿碎花布衫、眉眼周正的小媳妇,他就把材料往抽屉里一塞,端起搪瓷杯吹两口热气,说:“材料放这吧,后天再来取。”
来人往往就急了,攥着衣角站在办公桌边,说家里等着用证明给孩子落户口,能不能通融一下。老金这时候就会从抽屉里摸出个皱巴巴的横线本,翻到写满歪扭字迹的一页,推到对方面前:“我最近写了首新诗,叫《牡丹开在窗台上》,你读两句,读得顺了,我今天就给你盖章。”
那本子上的字歪歪扭扭,墨水晕开的地方像沾了水的花瓣,写的全是“柳腰轻摆过巷口,美人一笑胜春酒”这类句子。小媳妇红着脸扫两行,攥着材料的手都在抖,老金就靠在椅背上笑,指尖轻轻敲着公章的木柄,看着对方窘迫的样子,心里那点说不出的满足感,像杯里泡开的茶叶,一点点舒展开。
镇西头的李小兰那年刚嫁过来,要开准生证给头胎孩子落户口。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辫子上系着根红绒绳,站在老金办公桌前的时候,指尖把材料纸捏出了褶子。老金翻了翻她的证明,慢悠悠地说:“后天再来。”李小兰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说男人在工地等着用证明领补贴,晚一天孩子的奶粉钱就凑不齐。
老金就把那本诗稿推过去,指着第一行字说:“你把这句‘马兰花开香满院’念三遍,我现在就给你盖章。”李小兰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站在原地半天没出声,最后咬着嘴唇小声念了三遍,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老金大笑着“啪”地盖上公章,把证明递到她手里,指尖故意蹭过她的手背,看着她攥着证明慌慌张张跑出门的背影,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大口热茶,觉得那天的阳光都比往常暖三分。
办公室的老周总跟他开玩笑,说老金你这是借工作之便耍流氓。老金把诗本往抽屉里一锁,翻个白眼说你懂什么,这是我跟群众以诗会友,俗人哪能懂诗人的雅致。他这辈子没什么大追求,就爱琢磨两句歪诗,觉得自己是被镇计生办耽误的情诗王子,手里的公章不是权力,是帮他传递浪漫的信物。
那本横线本他锁在抽屉最里面,一锁就是二十年。纸页慢慢变黄,边角卷得像晒干的菊花,上面记着的名字越来越多,张小兰、李素芬、王秀梅,每个名字旁边都写着一句凑出来的情诗。老金总在没人的下午翻出来看,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纸页上,那些歪扭的字好像都活了过来,围着他转圈圈,他觉得自己像个坐在牡丹花丛里的王子,身边全是飘着香气的美人。
二零一八年的春天,老金正式退休。单位给他开欢送会,送了他一支钢笔,还有一个印着“光荣退休”的保温杯。他把那个磕了三道印的搪瓷杯塞进包里,走出镇政府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挂了几十年的牌子,心里空落落的。手里的公章交出去了,那些来求他开证明的人再也不会站在他办公桌前红着脸读诗了,他突然发现,自己攒了二十年的浪漫,好像一下子没地方放了。
回到家的头一个月,老金天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老伴在厨房里择菜,喊他去帮忙摘菜,他动都不想动。手机短信提示音响起,退休金到账了,数字比他预想的多了小一半,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突然从沙发上弹起来,翻出那个压在箱底的旧横线本,拍掉上面的灰尘,从兜里掏出那支新钢笔,在扉页上工工整整写下五个字:情诗王子金水。
他把这页纸撕下来,去照相馆塑封好,揣在衬衣的内兜里,出门的时候,风刮过他的鬓角,他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老金自从封了自己“情诗王子”的名号,在家就彻底不装了。以前还会帮老伴择个菜拖个地,现在天天趴在桌子上写诗,老伴喊他浇花他都不理,说别耽误他捕捉灵感。他甚至把家里以前的旧相框都腾出来,把自己写的情诗装进去,摆了满满一客厅。
老伴跟他吵,他就掏出钢笔给老伴写了首“你是家里的母老虎,吼得我诗都写不出”,差点把老伴气得跳起来。那天两人正吵着,老伴突然往后一仰,直接晕过去就没醒。
邻居们都骂老金没良心,老金却摸着那只印着“光荣退休”的保温杯,在葬礼上偷偷在袖子里的小本子上写:“今日我妻入了土,从此写诗无人阻”。别人哭丧的时候他在琢磨新诗句,回到家就把老伴的东西往墙角一摞,把自己的情诗本摆在了以前老伴放针线盒的位置,只觉得这辈子从来没这么痛快过。
2
小区的广场舞队在小广场的国槐树下,每天傍晚七点,音乐准时响起来。老金揣着他的塑封名片,晃悠着往广场走的时候,阿姨们正排成队跳《小苹果》,彩色的丝巾在风里飘,像一群飞起来的蝴蝶。
他没直接凑上去,先站在树后面看了三天。把队里的人挨个摸清楚:领舞的张桂英爱穿红裙子,跳古典舞的时候总甩着水袖;管音响的刘姐家开水果店,平时最爱跟人唠嗑;新来的陈丽刚离异,腰细,跳起舞来像风中的柳条。老金在心里给每个人都打了分,最后把目标定在了张桂英身上。
第四天傍晚,他特意穿了件印着牡丹花的花衬衫,领口别上孙女落下的水钻发夹,兜里揣着刚写好的情诗,慢悠悠晃到音响边上。刘姐抬头看他,笑着问:“老金你也来跳舞啊?”老金摆摆手,把兜里的情诗掏出来,递到刘姐面前:“我是情诗王子金水,专门给你们舞队写了首队诗,你看看。”
那诗纸上用红墨水写着“国槐树下舞翩翩,仙女下凡在人间”,字旁边还画了朵歪歪扭扭的牡丹。刘姐愣了一下,转头喊来张桂英,张桂英擦着汗走过来,扫了一眼诗纸,笑着说老金你还会写诗呢,真厉害。老金瞬间就飘了,往前凑了半步,指尖故意蹭过张桂英的手腕,说我专门给你写了首专属的,你等我两天,我给你送过来。
之后的两天,老金把自己关在家里,用月季花瓣泡了半瓶红墨水,在宣纸上写了三遍,最后挑出最满意的一张,上面写着“桂英水袖甩春风,舞得明月落怀中”。他把诗纸揣在怀里,用体温焐了一下午,傍晚见到张桂英的时候,直接往人手里塞,指尖在人掌心里多蹭了两秒,黏糊糊地说:“这诗沾了我的体温,你贴在家里墙上,跳起舞来都更有劲儿。”
张桂英不好意思拒绝,把诗纸接了过去。老金当天晚上就成了广场舞队的常客,他不跟着跳舞,就坐在边上的石凳上,给阿姨们递矿泉水,递水的时候故意用掌心蹭对方的指节,凑到人耳边小声说“这水我提前冰了半小时,就知道你跳累了要喝凉的”。阿姨们都觉得他热情,又会写浪漫的诗,没人好意思跟他撕破脸。
他很快就摸清了舞队所有人的喜好,知道李阿姨爱吃橘子,每次来都揣两个砂糖橘塞给人;知道王阿姨喜欢养花,特意从家里搬了盆牡丹送到她家楼下。他兜里永远揣着那本横线本,谁今天穿了新衣服,他当场就能凑出两句歪诗,念给对方听,哄得阿姨们笑个不停。
舞队里的男舞伴本来有两个,老金来了之后,天天拉着张桂英跳双人舞,把那两个老头挤到了边上。那两个老头背后说他闲话,说老金一把年纪了还老不正经,天天围着女人转。老金听见了,当场掏出自己的塑封名片晃了晃,说你们这些满脑子烟酒的粗人,懂什么叫浪漫,我这是诗人的天性,俗人不配跟我说话。
他转头就跟张桂英说,那两个老头嫉妒我有才华,你以后别跟他们跳了,我给你写一辈子的情诗。张桂英被他缠得没办法,只能顺着他的话说两句好听的,老金就更得意了,第二天直接去舞蹈用品店,花两千块钱买了条绣满银线的水袖纱裙,在舞队休息的时候,当众递到张桂英怀里。
周围的阿姨都看呆了,张桂英脸涨得通红,把裙子往他手里推,说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老金把裙子往她怀里塞,故意扬高声音让所有人都听见:“我一个月一万五千多退休金,这点钱不算什么,以后我包你所有跳舞的新衣服,你天天跟我搭伴跳双人舞就行。”那天的风刮过梧桐树叶,沙沙响,张桂英抱着那条亮闪闪的纱裙,站在原地,看着周围人投来的目光,尴尬得连脚指头都要抠进鞋底里。
从那天之后,张桂英再也没跟老金跳过双人舞。她每次跳舞都特意站在队伍最边上,离老金远远的,老金递过去的水她也不敢接,连他写的诗都偷偷塞到了垃圾桶里。老金还没察觉,他觉得张桂英是害羞了,心里早就被他的浪漫打动了,只是不好意思表现出来。他坐在石凳上,看着张桂英甩着水袖跳舞的背影,掏出横线本,又写下一句“美人含羞躲我影,诗香飘进她梦里”,嘴角的笑扯得黏腻,连鬓角抹的定型发胶,都在夕阳下泛着油光。
3
老金在广场舞队待了半年,觉得自己的才华不能只浪费在跳广场舞的阿姨身上。他听人说社区老年大学开了诗词课,专门教老头老太太写古诗,每周三下午上课,他当天就揣着退休金银行卡,跑去报了名。
诗词课的教室在社区活动中心的二楼,窗户对着楼下的小花园,春天的时候,海棠花能开到窗台上。老金特意选了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邻座是个穿藏青色旗袍的女同志,叫苏慧,退休前是中学的语文老师,写的诗还在市诗刊上发表过。老金坐下的第一秒,眼神就黏在了苏慧旗袍的盘扣上,心里盘算着,这个女同志有文化,肯定能懂他的情诗。
第一节课老师讲平仄,老金根本没听进去,他趴在桌子上,用提前准备好的小纸条,写了句“慧如海棠开在旁,一眼胜读十年书”,偷偷把纸条揉成小团,趁苏慧转头看黑板的时候,塞到了她的笔记本底下。苏慧察觉到了,低头扫了一眼纸条,脸瞬间红了,转头看了老金一眼,老金对着她挤眉弄眼地笑,露出两颗发黄的门牙。
下课之后,苏慧把纸条揉成球,扔进了垃圾桶,收拾东西就走,连句话都没跟老金说。老金非但没觉得尴尬,反而更兴奋了,他觉得这是文化人特有的害羞,越是这样,越有味道。之后的每节课,他都提前半小时到教室,在苏慧的笔记本里夹一张新的小纸条,纸条边角沾着他抹的雪花膏油印,上面的句子一句比一句露骨。
有次他写“你鬓边的白发都是诗,我想把它藏进我心里”,苏慧看见纸条之后,直接站起来跟老师说,我眼睛不好,要换到第一排去坐。老金看着她搬到前面的背影,非但没觉得没面子,还转头跟后面的老头炫耀,说苏慧这是欲擒故纵,心里肯定喜欢我写的诗。
他开始天天堵在教室门口,等苏慧下课出来,伸手就要去接人家手里的帆布包,手背上还沾着刚才吃瓜子蹭的油印子。他嘴上絮絮叨叨地说:“你写的那首海棠诗我来回读了八遍,写得没你人一半好看。我家有刚从花鸟市场淘来的牡丹,开得比你旗袍上的花还艳,明天我开车接你去我家看,顺便给你写首专属的情诗,保证能在咱们市诗刊上登出来。”
苏慧被他吓得连续三节课都没来上课。老金找不到人,就跑去社区办公室问干事,苏老师怎么没来上课啊,我还等着给她送我写的诗呢。干事被他缠得没办法,只能告诉他苏慧去外地带孙子了,得半年之后才能回来。老金信以为真,回家之后写了十首《等慧归》的短诗,天天在诗词课上念给全班人听,念到动情的地方,还掏出帕子抹两下眼睛,把全班的老头老太太都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那天诗词课搞期末诗会,要求每个人上台念自己写的作品。老金揣着一摞诗稿走上台,先把自己的“情诗王子金水”的塑封名片举起来晃了晃,然后开始念他写的《身边美女如云我不看》,念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只等一人来,共赏月一轮”的时候,台下的人都哄笑起来。老金一点都不觉得尴尬,他站在台上,扫过台下所有的女学员,觉得她们的目光里全是崇拜。
诗会结束之后,他挨个给女学员塞自己写的诗,碰到长得不好看的,他就随便递一张敷衍两句,碰到长得顺眼的,他就凑上去跟人聊半小时,说自己退休金高,认识诗刊的编辑,能帮人发表作品。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接了他的诗,随口夸了他两句写得真好,老金当场就飘了,说我给你单独写一首长诗,明天我送到你家楼下去。
第二天他真的揣着长诗,在人家单元楼底下等了两个小时,吓得老太太给女儿打电话,让女婿下楼把老金赶走。老金被人指着鼻子骂了一顿,灰溜溜地回了家,转头就跟广场舞队的阿姨们说,那老太太的女婿嫉妒我有才华,怕我抢他丈母娘,俗得不可理喻。
他在老年大学待了一年,把所有能撩的女学员都撩了个遍,最后没人愿意跟他坐同桌,他一个人占着整张桌子,趴在上面写情诗,觉得全世界的人都不懂他的浪漫,只有远在哈尔滨的那个女诗友,肯定能懂他。
4
老金是在本地老年诗友群里认识钟婉的。那天他在群里发了自己写的《嫦娥分吃月饼》,配了九张自己P的自拍,照片背景是广寒宫的月亮,他站在月亮底下,穿着白衬衫,像个刚从画里走出来的诗人。群里没人搭理他,只有一个网名叫“婉月”的人,给他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说这首诗写得真有灵气。
老金瞬间就精神了,赶紧点开对方的头像,点进朋友圈翻,看见钟婉发的照片,穿一身米白色的连衣裙,站在哈尔滨的松花江边上,风吹着她的头发,笑得温柔。他赶紧私加对方好友,验证消息写着“情诗王子金水,寻世间唯一懂诗的知己”。
钟婉很快就通过了好友申请。两个人从诗词聊起,老金把自己攒了几十年的歪诗,一首接一首地发给钟婉,钟婉每次都认真回他,说你写的诗太有想象力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浪漫的诗人。老金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有人这么懂他,他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灵魂伴侣,隔着千里网线,他的幻想彻底不受控制了。
他开始每天早上七点准时给钟婉发早安诗,用手机拍窗外的朝阳,配一句“金水流过沈阳城,流到婉月哈尔滨”。为了让诗有专属的香气,他把老伴生前留下的半瓶雪花膏挖出来,往写好的诗稿上厚厚抹一层,纸页浸得油乎乎的,连字都晕成了软乎乎的蓝团,他用手机拍下来发给钟婉,说这是带着旧时光香的情笺,你闻着这味儿,隔着千里就能想起年轻时的浪漫。
钟婉在屏幕那头笑着回他,说你太有心意了,我从来没收到过这么特别的礼物。老金就更疯了,他听人说用血写的情诗最真心,回家就偷偷用针戳自己的指尖,刚挤出来一滴血就疼得嘶嘶吸气,转头看见家里的红墨水,干脆把半瓶红墨水全倒进碗里,混了一滴自己的血,用毛笔蘸着往白宣纸上写,写出来的字红得扎眼。他特意在诗的末尾按了个歪歪扭扭的血手印,拍给钟婉看,说这是我用真心写的诗,天地可鉴。
钟婉被他吓了一跳,赶紧回他说你别伤害自己,我心疼。老金看着屏幕上的“心疼”两个字,激动得在客厅里转圈,觉得钟婉肯定是爱上他了。他开始每天给钟婉寄东西,今天寄沈阳的老月饼,明天寄自己种的牡丹花瓣,后天把自己的白头发拔下来几根,粘在诗稿上塞进信封,说这是我相思的白发,你收到了,就等于我在你身边。
邮局的工作人员每次看见他来寄信都头疼,他的信要么油乎乎的沾着雪花膏,要么粘了头发花瓣,根本不符合邮寄规定,每次都要劝他半天,他才不情不愿地把信封拿回去,转头就跟人说你们这些俗人,根本不懂情诗的珍贵,钟婉收到了肯定会感动得哭。
他跟苏婉说,等秋天松花江结冰了,我就坐火车去哈尔滨,凿开冰面,给你装一瓶松花江的水,回来泡成墨水,写一辈子的情诗给你。钟婉顺着他的话说,好啊,我到时候在江边等你,我们一起看冰灯。老金把这句话记在小本子上,天天翻出来看,连睡觉都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生怕错过钟婉的一条消息。
他开始嫌弃身边的所有女性,觉得广场舞队的阿姨太俗,老年大学的女学员没文化,只有钟婉是下凡的仙女,是唯一能配得上他情诗王子身份的人。他不再去广场舞队,也不去上诗词课,天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对着手机给钟婉写诗,写他和嫦娥分吃月饼,写他们俩是湖中心的两只白天鹅,写大西北的戈壁是天涯海角,他们要一起去那里看月亮。
有次钟婉随口提了一句,说我好久没吃五仁月饼了,特别想念小时候的味道。老金当天晚上就买了动车票,兜里揣着刚买的五仁月饼,直接跑到了哈尔滨。他按照钟婉朋友圈里的地址,找到了她家的小区,在门口的石凳上蹲了整整一天,手里攥着月饼,等着钟婉出来。
哈尔滨的秋天已经凉了,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老金的手冻得通红,却一点都不觉得冷。他给钟婉发消息,说我在你家小区门口,给你带了五仁月饼,我把月饼分成两半,一半给你,一半给嫦娥,我们三个人一起吃。钟婉看见消息直接吓傻了,她根本没想到老金会直接跑过来,她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给老金发消息说我不在家,你快回去吧,以后我们别联系了。
老金蹲在小区门口念了一下午的诗,路过的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最后小区的保安过来,把他劝上了回沈阳的火车。老金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往后退的树,一点都不难过,他觉得钟婉是害羞了,不好意思出来见他,等她想通了,肯定会主动找他的。他掏出手机,给钟婉发了句“我把诗留在哈尔滨的风里,你一开窗就能读到”,然后靠在椅背上,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5
从哈尔滨回来之后,老金等了整整三个月,都没等到钟婉的消息。他给钟婉发的消息,石沉大海,打过去的语音电话,永远是无人接听。他开始慌了,天天守在手机边上,从早刷到晚,连饭都忘了吃,他觉得钟婉肯定是出事了,被坏人抓走了,不然不可能不回他的消息。
他托诗友群里的哈尔滨网友打听钟婉的消息,过了半个月,人家给他回了信,说钟婉上个月摔了腿,被子女接去深圳定居了,临走前跟群里的人说,就是闲得慌陪那个沈阳的老金玩了场文字游戏,一把年纪的人了,还当真了,太可笑了。
老金拿着手机,站在客厅里,浑身的血好像瞬间都凉了。他花了三年时间搭建的幻梦,像被人狠狠砸了一锤子,碎得稀碎。他想起自己写的几百首情诗,想起混了指尖血的红墨水,想起坐动车去哈尔滨蹲在小区门口的那个下午,想起自己掏心掏肺送出去的所有东西,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人家闲得慌玩的一场游戏。
他把手机狠狠摔在墙上,屏幕裂成了蜘蛛网。他坐在地上,看着满屋子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诗稿,突然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眼泪砸在泛黄的诗纸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圈。他觉得自己被骗了,被这个叫钟婉的女人骗得团团转,所有的浪漫,所有的真心,全成了别人嘴里的笑话。
那天之后,老金彻底变了。他不再写嫦娥分吃月饼的浪漫诗句,开始天天写骂女人的诗,把所有的愤怒全撒在了文字里。他写“天下美女都是毒蛇,嘴里吐着毒牙骗人心”,写“女人的笑是裹着糖的刀,专骗我这种真心的诗人”,写了整整几十首,把所有能想到的难听的词,全塞进了诗里。
他跑到小区的公告栏,把这些骂人的诗打印出来贴上去,路过的人看了都指指点点,说老金这是受什么刺激了。他站在公告栏边上,指着诗跟路过的老头老太太说,女人全是毒蛇,没一个好东西,你们别被她们骗了。有个带孙女的阿姨路过,多看了两眼他贴的诗,老金直接冲上去,指着人家的鼻子说,你也是毒蛇,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阿姨吓得抱着孙女赶紧走,老金还在后面追着喊,说你小心点,我写的诗能看穿你的坏心思,我是经过风雨见过海浪的大诗人,天生我材必有用,明月几时有,千里共婵娟,金水诗曰:美女是毒蛇!他开始天天在小区里晃,看见女的就躲,要么就站在远处骂两句,连之前广场舞队的阿姨跟他打招呼,他都翻个白眼,说你们这些毒蛇,别想骗我的退休金。
他的子女来看他,发现他把家里所有的女性照片都撕了,墙上贴满了写着“毒蛇”的纸条,厨房里堆着半瓶没喝完的红墨水,地上全是撕成碎片的情诗。子女劝他两句,他直接把子女推出门,说你们也是毒蛇派来的卧底,想骗我的退休金,我才不会上当。
他开始天天往小区的人工湖跑,大冬天的,湖面结了厚厚的冰,他找了块石头,把冰面凿开一个洞,用瓶子装里面的冰水,说这是毒蛇的眼泪,用这个水写出来的诗,能把所有女人的坏心思都骂醒。他的手冻得长满了冻疮,肿得像胡萝卜,他一点都不觉得疼,抱着装冰水的瓶子,坐在湖边念骂人的诗,念到嗓子哑了都不肯停。
有次他在湖边凿冰,差点掉进湖里,路过的保安把他拉上来,劝他回家,他一把推开保安,说你懂什么,我这是在收集诗的素材,别耽误我骂毒蛇。他浑身湿透地回了家,把湿衣服扔在地上,直接趴在桌子上,用刚装的冰水写诗,墨水晕开在纸上,像一道道黑色的泪痕。
那天晚上暴风雪,老金站在阳台上,把之前所有写给钟婉的情诗,一张一张往楼下扔,纸被风刮得满天飞,像一群白色的鸟。他站在雪夜里,对着天空大喊,钟婉你这个毒蛇,我再也不要给你写诗了,嫦娥才是真的仙女,她不会骗我。雪把他浑身覆盖,他站在雪里笑,觉得自己终于看清了所有女人的真面目。
邻居被他吵得一整夜没睡好,第二天早上就报了警。警察上门的时候,老金正坐在地上,用西瓜籽往纸上粘“毒蛇”两个字,粘得满手都是冰凉的西瓜汁。警察劝他去医院看看,他把警察推出门,说你们这些人都被毒蛇骗了,我要写诗骂醒你们——贾浅浅是屎尿,余秀华是女流氓,金水诗云:正能量揭穿天下女作家、女诗人,都是王八犊子、反动公知、汉奸卖国贼,仇恨我们伟大祖国的害人虫、歪瓜歪枣、牛鬼蛇神、癞蛤蟆、兔崽子操的!
6
老金彻底魔怔了。他不再出门,天天把自己关在家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缕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墙上。他发现家里吃剩的南瓜泥,能在白墙上写出黄澄澄的字,摸上去软乎乎的,带着南瓜的甜香气,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的墨水,写出来的诗,嫦娥肯定能闻到香味,从月亮上下来找他。
他把家里所有的家具都推到墙角,腾出整整一面白墙,天天熬南瓜,捣成泥,用手蘸着往墙上写字。他写“金水诗云”,写“嫦娥分吃月饼”,写“白天鹅游在芳草湖”,一行一行歪歪扭扭的黄字,爬满了整面墙,像一群在墙上爬的小虫子。他写累了,就靠在墙边上,对着墙上的字念,念一句,就咬一口手里的月饼,说嫦娥你吃一口,我吃一口,我们一起分月饼,过去不让多生小孩,我也跟着起哄;现在我觉悟了,我要和你生几百几千几万几亿个正能量的月亮小孩——幸哉、美哉、乐哉!
他把家里的窗帘全剪成长条,用彩笔在上面写满诗句,挂在阳台的晾衣杆上,风一吹,布条飘起来,像一面面写着诗的旗子。楼下的邻居抬头往上看,看见阳台上飘着五颜六色的布条,以为他家在办什么丧事,吓得赶紧给物业打电话。物业上门敲门,老金隔着门喊,这是我的诗旗,风一吹,诗就能飞到天上去,嫦娥就能收到,你们别打扰我。
他攒了半个月的空易拉罐,用绳子串成一串挂在阳台,风一吹叮当作响,他就跟着叮当的节奏念诗,每一个字都要卡着易拉罐的声响落,说这样写出来的诗自带风铃伴奏,嫦娥在月亮上就能听见。有天刮大风,易拉罐串被吹得晃了一整夜,吵得整栋楼的邻居都没睡好,第二天物业找上门,他还攥着刚写好的新诗跟人炫耀,说这是天籁配乐诗,俗人根本听不出里面的浪漫。
他开始不吃饭,也不洗澡,天天守着那面南瓜泥诗墙,身上的衣服沾着南瓜泥,一块黄一块白,头发乱得像鸟窝。子女给他打电话,他接起来就骂,说你们这些毒蛇的卧底,别想抢我的诗,我要跟嫦娥在月亮上过日子。子女没办法,只能从外地赶回来,砸开门进去的时候,整个屋子全是南瓜发酵的酸臭味,墙上爬满了黄澄澄的诗句,老金靠在墙边上,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月饼,正对着墙笑。
子女把他送去了精神病院,医生诊断他是偏执型精神障碍,是长期的封闭、自恋、幻想崩塌之后,精神彻底崩溃了。老金被带进病房的时候,一点都不反抗,他看着病房的白墙,眼睛亮了,说这里的墙这么白,我能写好多好多诗,嫦娥肯定能看见。
病房的白墙很快就成了老金的新乐园。医院不让带南瓜进来,他就偷偷把每天发的蒸南瓜省下来,藏在枕头底下,趁护工不注意的时候,用手心捣成黏糊糊的泥,指尖蘸着往墙上抹。他写“月亮医院”,写“护士的白帽子是云做的”,写“所有的病人都在给嫦娥写诗”,一行行淡金色的小字歪歪扭扭爬过墙面,像一群刚从南瓜地里钻出来的小瓢虫。
同病房的老张起初嫌他脏,后来看他蹲在墙根下,指尖沾着南瓜泥,嘴里念念有词,念一句就对着空气递半块不存在的月饼,就忍不住凑过去看。老金立刻把沾着南瓜香的手指凑到老张嘴边,说你也尝一口,甜的,嫦娥刚才托风带话,说现在的年轻人不肯生小孩,是他们没尝过月亮上的桂花糖,生下来的小娃娃个个都长着透明的小翅膀,一落地就能飞,比楼下跑的小汽车还快。
护士来擦墙的时候,老金就像护着宝贝似的张开胳膊挡在前面,说你别擦,这几行写的是“年轻人太傻”,他们天天抱着手机刷短视频,看不见月亮上的门开着,嫦娥都在月亮门口等急了,他们还在算养孩子要花多少钱,算来算去把日子都算薄了,哪有我写的诗厚啊。护士没办法,只能顺着他的话说不擦不擦,我们给你留着这面墙专门写诗,他就乐得像个刚拿到糖的小孩,转身又在墙的空白处歪歪扭扭添了一行“生一墙的小娃娃,个个都会念诗”。
后来家属来探视,给他带了个装在玻璃罐里的新鲜南瓜泥,还带了一把干净的小毛刷。老金坐在小凳子上,用毛刷蘸着南瓜泥,在墙的最顶端认认真真写下“与时俱进”四个黄灿灿的大字,风从病房窗户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槐树的花香,他停下来,侧着耳朵听,说你听,易拉罐的叮当声从月亮那边飘过来了,嫦娥正带着一群圆滚滚的小月亮娃娃,顺着诗的香味往这边飞呢。
医护人员给他安排了单人病房的角落,给他留了半面空墙,任由他折腾。老金在医院里也没停,他攒每天发的橘子,剥了皮用橘瓣的汁水在废纸上写诗,写出来的字带着淡淡的橘子香,他说这是给嫦娥的专属情诗,嫦娥闻着橘子的甜味,肯定愿意下凡来跟他分月饼。他把吃完的西瓜籽攒下来,用米汤当胶水,一颗一颗在纸上拼出诗句,拼“嫦娥分月饼”五个字要花整整三天,拼完还对着纸吹口气,说西瓜籽是活的,夜里会自己长出新的诗句。
有次他把拼好的西瓜籽诗藏在枕头底下,被夜里溜进来的老鼠啃了半张,他第二天醒来看见缺了角的诗,非但没生气,还说老鼠是嫦娥派来的信使,把诗叼去月宫了。他坐在床上,对着空处挥手,说老鼠你慢点跑,告诉嫦娥,我这里还有好多月饼,等她下来一起吃。
医护人员看着他天天安安静静地写诗,不吵也不闹,都顺着他的心意。有个年轻的女护士,每次给他发橘子的时候,都会笑着跟他说,金爷爷,今天写什么诗呀?老金抬头看她,也不骂她是毒蛇,他从兜里掏出自己攒的最红的橘子瓣,塞到护士手里,说给你吃,嫦娥的仙女,你是好人,不是毒蛇。
秋天的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老金会搬个小凳子,坐在病房的窗台边上,对着月亮念诗。他的声音不大,软乎乎的,飘在病房的走廊里。他念“金水诗云月当头,嫦娥送我月饼香”,念着念着,就从兜里掏出半块藏了好久的月饼,掰成两半,一半举起来对着月亮晃一晃,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嚼得慢悠悠的。
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墙上歪歪扭扭的南瓜泥诗句上,落在他手里的半块月饼上。他再也不用面对钟婉的拒绝,不用面对旁人的嘲笑,不用面对那些让他难堪的现实。他活在自己的诗里,活在只有他和嫦娥的世界里,那里没有毒蛇,没有权力的拿捏,没有旁人的指指点点,只有永远飘着香气的情诗,和永远吃不完的、两个人分的月饼。
有天护工打扫卫生的时候,看见老金趴在那面南瓜泥诗墙上,用手指在最后一行字的末尾,轻轻画了个圆。那个圆画得很圆,像天上的满月,像他当年在计生办用了几十年的红色公章,像他揣了一辈子的、没送出去的真心。他画完之后,靠在墙上,对着月亮笑了,嘴角的皱纹舒展开,像一朵开在月光里的、软乎乎的牡丹。
精神病院的白墙没磨掉老金刻在骨血里的惯性,他的疯从来不是混沌的空白,是把前大半辈子所有没落地的欲念,在失控的神经里拧成了更黏糊的丝,一点点往周遭的人和物上缠。
刚入院的头半个月,他还攥着那本从家里带出来的旧横线本,纸页边缘被南瓜泥浸得发脆,封面上“情诗王子金水”的塑封膜翘起来半角。每天早上护工给他递温水的时候,他总把杯子往回推半寸,指尖故意蹭过护工的手背,眼睛直勾勾盯着对方别在领口的工作牌,嘴里絮絮叨叨念“牌上的名字香,比当年计生办窗台的月季还香”。年轻的女护工小周刚毕业,没摸透他的性子,第一次被他蹭手的时候吓得往后缩,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老金却笑得露出两颗黄牙,把藏在枕头底下的半块橘子糖往她手里塞,说“给你写诗,写你周小周的名字,刻进月亮里”。
医生给他开的镇静剂,他总偷偷藏在舌下,等医护人员走了就吐进手心,攒够七八粒就碾成粉,混着从食堂偷拿的南瓜泥往墙上抹,说这是“安神诗墨”,写出来的字能把飘在半空的嫦娥引下来。他不再只写“金水诗云”,开始把每天在病区里见到的女护工、女病友、甚至来做康复的女家属的名字,挨个往墙上写,每个名字旁边都画一朵歪歪扭扭的牡丹,画完就凑上去闻,像要从墙皮里嗅出当年在计生办办公室里,那些红着脸读他诗的小媳妇身上的皂角香。
病区的活动室有台旧电子琴,琴键掉了两个白键,老金总趁没人的时候溜过去,用指尖按出不成调的声响,边按边唱自己编的歪诗,调子是当年镇上大喇叭里播的红歌改的。有次患阿尔茨海默症的张奶奶坐在旁边听,跟着他的调子晃脑袋,老金瞬间就来了劲,从兜里掏出攒的半块月饼往人手里塞,凑到人家耳边黏糊糊地说“我给你写首诗,你跟我去后院的花园里,我念给你听,没人打扰”。张奶奶的儿子刚好来探视,撞见这一幕,冲上去把老金推了个趔趄,老金坐在地上也不恼,指着人家的鼻子笑,说“你嫉妒我,你不懂诗,你当年开证明还求过我,你忘了”。
他开始在病区里搞起了自己的“小权力体系”,把从食堂偷拿的筷子当成当年的公章,谁愿意坐在他旁边听他念半小时诗,他就用筷子在人家手背上盖个印,说“给你批仙女证,以后嫦娥下凡带你一起吃月饼”。有几个病情较轻的老头觉得好玩,故意凑过去哄他,老金就把自己攒的橘子糖全分给他们,转头就跟护工炫耀“我现在管着十几个诗人,比当年管计生办的人还多”。
深秋的一个雨夜,病区的窗户没关严,风把老金墙上的半张诗稿吹了下来,飘在积水的地板上,上面写着的“钟婉”两个字被水泡得发晕。老金半夜醒来看见,突然就疯了一样冲上去踩,边踩边喊“毒蛇!你还敢来骗我!我用公章盖死你!”他攥着那根当公章的筷子,往空气里乱戳,把自己的手背戳出好几个红印子,直到护工冲进来把他按住,他还在挣扎,嘴里反复念“当年我压你三天证明,你还得笑着给我递糖,你现在敢来我诗里捣乱”。
那次发作之后,医生给他加了药量,他的眼神慢慢变得浑浊,不再满病区追着人写名字,却总坐在窗台边,对着自己的手背发呆。他手背上还留着当年用红墨水盖的旧印,印子淡得几乎看不见,他用指尖反复摩挲那个位置,嘴里絮絮叨叨地数“1998年李小兰,2005年王秀梅,2018年张桂英……”数到钟婉的名字时,他突然就停住,把脸埋在膝盖里,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肩膀一抽一抽的。
有天小周护工给他剪指甲,他突然抬起头,眼神清明了一秒,像回到了当年坐在计生办窗口的下午,他看着小周别在领口的工作牌,轻声说“姑娘,你要开证明不?我给你盖,不用读诗”。没等小周回话,他的眼神又重新散了,把刚剪下来的指甲碎片往兜里塞,说“攒起来,粘成诗,寄给嫦娥,她肯定喜欢”。
入冬之后下了场大雪,老金趁护工换班的间隙,偷偷溜到病区后院的小花园里,用手在雪地里刨出个坑,把自己那本旧横线本埋进去,边埋边说“给大地开证明,让明年的牡丹长出来,每朵花上都写我的诗”。他的手冻得长满了新的冻疮,裂出的口子渗着血,沾在雪地上,留下点点红印,像当年他在计生办用了几十年的印泥。
护工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雪地里笑,头发上落满了雪,像盖了层白花花的诗纸。他怀里揣着半块冻硬的月饼,对着飘雪的天空举起来,说“嫦娥你看,我给你盖了雪的公章,以后你再也不会跑了”。那天他发了高烧,迷迷糊糊躺了三天,醒过来之后,再也没提过钟婉,没提过毒蛇,也没提过当年的计生办。他每天安安静静坐在窗台边,用橘子汁在废纸上画牡丹,画完就贴在墙上,贴得满墙都是,像一整个春天都开在了他的疯癫里。
没人知道他在烧糊涂的那三天里,梦到了什么。或许是梦到了1998年的夏天,他坐在计生办的办公椅上,手里攥着红公章,穿蓝布衫的李小兰红着脸站在他面前,轻声念他写的诗;或许是梦到了哈尔滨的雪,钟婉站在松花江边上,笑着接他递过去的五仁月饼;又或许他什么都没梦到,那些缠了他一辈子的、沾着油印和欲念的诗,终于在高烧里化成了雪水,顺着他的神经缝隙流走了,只留下满墙软乎乎的牡丹,和他此去人生很难再醒的、却是没有任何拒绝的幻梦,他在幻梦里竟然把李小兰的名字喊出声来。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此时,李小兰正跟着工娱治疗的队伍走进老金所在病区。她手里攥着半张没画完的牡丹涂色卡,脚步顿在那面贴满橘子汁画的墙前时,指尖的彩笔“啪嗒”掉在了地上。
墙上歪歪扭扭的牡丹边,老金用南瓜泥点了个小小的红印,那形状和二十年前她攥在手里的、被红印泥浸得发皱的空白证明上的章痕,一模一样。
二十年前工厂下岗,她唯一的儿子在放学路上出了车祸,她抱着沾了泥的书包在计生办门口站了三天,最后硬着头皮敲开老金的办公室门,想补一张生育指标。那时候老金靠在藤椅上,指尖转着那枚铜公章,没给她开证明,反倒从抽屉里摸出半张写满歪诗的稿纸推过来,说“小兰啊,你看我这首诗写的是浪漫生娃,你要是跟我好,咱俩生个大胖小子,比补什么指标都管用”。她当时把稿纸撕得粉碎砸在他脸上,转身冲进了门外的雨里,后来日子熬得太苦,那些堵在胸口的气没处散,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大半,人也渐渐恍惚,被家里人送进了这里。
她盯着墙面上那个小小的红印,浑身的血一下子全冲到了头顶,积压了二十年的委屈、愤怒、丧子的剧痛像决堤的洪水似的撞开了最后一点理智。她猛地扑过去,枯瘦的手直直朝着老金的脸抓过去,指甲擦过老金的脸颊,划出几道浅浅的红痕。
老金正捏着橘子瓣往纸上挤汁,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撞得往后一趔趄,整个人怔在了原地。南瓜泥的甜香、橘子的清酸味从鼻尖散开,脸上被指甲刮过的触感清晰得不像话,那些飘了好几年的、软乎乎的幻梦像被针扎破的气球似的,一下子泄了气。嫦娥的广寒宫、飘在风里的诗旗、数不清的月亮娃娃全都碎成了雾,二十年前计生办办公室里,那个红着眼睛站在他面前的女人的脸,突然清清楚楚浮现在他眼前。
他手里的橘子“咚”地掉在地上,滚出好几步远。他看着眼前头发花白、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的李小兰,嘴唇动了半天,那些天天挂在嘴边的疯话突然全卡在了喉咙里,半个字都吐不出来。他下意识抬起手,想摸一摸自己脸上的抓痕,指尖刚抬到半空就顿住了,眼神里那些飘了好几年的涣散和痴狂像退潮似的慢慢散了,清明的光一点点从眼底浮上来,比上次剪指甲时那一秒的清醒,要沉得多,也真实得多。
“小兰……”他的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纸,带着点不敢置信的颤抖,“是你啊。”

尹玉峰,自1991年在《沈阳日报》公开发表纯文学小说《环城赛跑》及抒情诗《扭秧歌的婆婆们》,笔耕不缀。遂步入传统纸媒、影视广告传媒、文化创意产业。2003年进京后,主编《三希堂石渠宝笈集萃》(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