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麦场夏夜,吹风乘凉偷瓜果
文/巩钊
四十多年前的关中乡村,盛夏是最难熬的时节。那时候家家户户都是土坯瓦房,房体低矮,窗户狭小,白日里吸足了烈日的热浪,就算到了深夜,屋里依旧闷得像蒸笼。窗缝门缝挡不住成群的蚊虫,煤油灯一点,蚊虫便围着光亮打转,落在胳膊腿上就是一个红肿的大包。躺在炕上跳蚤蹦哒的声音清晰可闻,翻来覆去半宿也难以入眠,村里的男人们便摸索出了独有的消暑法子:吃完晚饭,一床粗布旧被子胳膊一夹,邀约东邻西舍,一齐赶往村外平整开阔的麦场过夜乘凉。
麦场上的电灯亮了,夹着薄被的人们陆陆续续来了。没多大功夫,偌大的麦场就人声鼎沸,成了全村最热闹的去处。碾压过麦子的土场经过傍晚的风吹,褪去了白日灼人的温度,秦岭山中刮来的晚风徐徐吹过,裹挟着麦秆淡淡的清香气,吹在身上,满身燥热顷刻消散,远比狭小闷热的土屋舒服百倍。
扯几把麦秸刨开,被子给上一撂,先去场西边的耿惠渠边上,找个大石头坐下。再脱下被汗水湿透了的衣服,不管不顾的躺在河里,仼由不太冰凉的水尽情的从身上头上流过。不用肥皂,不用搓洗,满身的汗气被流水冲走,一会儿感觉到身上冷了,才慢慢的从水里起来,抱起岸边的衣服,趿拉着鞋走到被子跟前,靠着被子仼由山风吹干身上的水渍,这个时候是一天之中最为惬意的时间,没有太阳的灼烤,没有队长的监督和叨叨,也没有那些头发长见识短的婆娘在跟前喊叫瞀乱。
场地上散落着各人铺展开的被褥,三三两两的人根据各自的关系分作几伙。上了年纪的老人凑在一处,手里摇着一把芭蕉叶蒲扇,一边驱赶蚊虫,一边放开嗓门谝闲传。话题永远说不完:今年几队的麦子收成了、谁家的母猪下了崽、谁翻了人家的后墙被抓住了、白天队长和谁吵了嘴等大大小小的琐事,你一言我一语,笑声此起彼伏。场子正中,常有一位读过几年书的老汉,是全队人人追捧的说书人。他在人群中坐定,点燃一袋旱烟,烟雾缓缓升腾,伴着沙哑厚重的嗓音,缓缓讲起《三国演义》。长坂坡赵云单骑救主、诸葛亮空城计退司马懿、关公过五关斩六将,跌宕起伏的故事听得大人小孩全都凝神静气。半大孩子挤在最前排,仰着脑袋听得入迷,任凭蚊子在身上叮咬,也舍不得抬手驱赶,生怕错过半句精彩情节。
不爱凑热闹的后生与中年人,寻一处安静角落铺开被子,直直躺倒。头顶是铺天盖地的星河,没有高楼遮挡,星星亮得晃眼。听懂天文的人讲着中间这道星星最为稠密的就是天河,天河这边的是织女星,那边的是牛郎星,而西北方向看似一把勺子的就是北斗七星,也就是我们平时说的扫帚星。晚风轻轻拂过,耳边是田埂蛙鸣、远处溪流潺潺,不消片刻,困意席卷而来,可没有人入睡,直到那个干巴巴瘦得像是猴子一样、不穿短裤、肚子上却吊着一个大围兜的场长关灯时,一阵哈哈大笑过后,此起彼伏的鼾声便在麦场上散开,和说笑声、蒲扇拍打声揉成独属于夏夜的烟火乐章。
河里的青蛙停止了歌唱,夜色越来越浓,说书老汉讲得口干舌燥,收拾烟袋起身回家;孩童熬不住困,被自家大人搂着沉沉睡去;闲聊的老人也渐渐乏了,纷纷躺下休息。场上的喧闹一点点褪去,可热闹褪去不等于众人安睡,藏在乘凉背后的小心思,总会在夜半时分悄悄出现。
等到月亮移到西天,约莫深更半夜,再放眼整片麦场,眼前景象让人哭笑不得:满地散乱的被子静静铺在麦秸上,被褥下面空空荡荡,方才还满场的人,除了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竟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没人折返家中,全都悄悄溜去了村外的果园瓜田。
那时候南边坡地栽满成片杏树、桃树,西边河滩平地开辟了大片西瓜地。白日里果园瓜田都有人看守,果子熟透,金黄的杏子、粉嫩的桃子、滚圆翠绿的西瓜惹人眼馋,想偷吃的人只能远远望着,不敢靠近。唯有借着夜晚去麦场乘凉的由头,才能结伴偷几个一饱口福。
几个人默契分工,一人站在路口望风,留意看守人的动静,其余人猫着腰钻进果树、瓜田。伸手摘下挂满枝头的熟杏红桃,挑个皮薄瓤红的西瓜抱在怀里,快步躲进田边茂密的玉米林。不需要刀具,拳头轻轻一磕,西瓜应声裂开,鲜红沙瓤汁水四溢;杏子桃子擦一擦表皮绒毛,直接塞进嘴里,清甜汁水顺着喉咙淌下,一身暑气一扫而空。
偷杏的时候曾经发生过一件让人啼笑皆非的事。虎峰有个吹鼓手叫毅娃子,也有人把他们叫龟滋家的,是十里八村人们所认识的熟人。那天晚上十几个人上一起了毅娃家的大杏树,正在附近睡觉的毅娃子听到了动静,可惧怕我们人多,不敢去树下,只有在一边把个铁杈抖得刷拉响,喊着“千户的弟兄们,我是毅娃子,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你们仅饱吃,可不能给咱摘完了,还有几个亲戚家没有送呢!"这在白天是不可能的,毅娃子是久走江湖的笑面虎,能说会道,谁也不会面光光的偷他家的杏。
放在如今,私自采摘别人家瓜果算得上偷窃,可在当年物资匮乏的年代,这更像是乡间青年人专属的夏夜乐事。大家心里都有分寸,不会大肆毁坏果树瓜苗,只少量摘取解馋,守田人即便远远瞧见,大多也只是象征性吆喝两声,不会过多追究。
瓜果吃尽兴,几人捋一把树叶擦干净手上的汁水,趁着夜色重新折返麦场,钻进各自被子里,踏踏实实睡到东方泛白。清晨日头升起,众人才卷起被褥,踏着露水慢悠悠走回村子,满身泥土气息,脸上却藏着夜里偷吃瓜果的欢喜。
岁月匆匆流转,四十余年一晃而过。如今家家户户安上空调,冰箱里常年存放各类瓜果,出门随处可见超市水果店,再也不用深夜结伴溜去田间解馋。老式土坯房大多翻新,宽阔的老麦场已经盖房屋、种上庄稼,再也看不到满地被褥、满场乘凉闲谈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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