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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解构与重构:
尹玉峰《王二烈》中的当代民间诗学悖论
作者:陈中玉
玉峰先生的短篇小说《王二烈》以辽阳西关早市为舞台,塑造了一个深陷“转世情结”的民间诗人形象,呈现了当代中国民间文化场域中诗学话语的荒诞生成机制。本文认为,小说以“铜牌”与“扫帚”为核心意象,构建了“伪神圣”与“真日常”的二元诗学结构,揭示了诗歌如何在消费主义与民间狂欢的共同作用下被异化为身份标签,又在日常劳作中回归其本真状态。论文引入德塞托的“战术/策略”理论考察早市空间的诗学博弈,并提出“语言惯性”概念以解释民间诗学“觉醒后的滑落”这一结构性困境。小说以未完成的“新对局”收束,暗示了民间诗学在祛魅之后仍面临的精神悖论。
一、前言
在当代中国文学中,基层民间诗人的形象或被塑造为苦难中坚守理想的悲情符号,或被呈现为消费时代文化狂欢的滑稽注脚。尹玉峰的短篇小说《王二烈》却将这两种面相熔铸于同一人物身上,塑造了兼具喜剧性与悲剧性的复杂形象。小说开篇以辽阳西关六百年的老槐树与每日更新的早市锚定叙事空间——历史纵深与当下喧哗在此交汇,为王二烈的“转世”表演提供了天然舞台。
王二烈本名王忠,机械厂工会宣传干部出身。下岗时期他以“下岗好/下岗好/大家都别闹”式的打油诗获厂长赏识得以留岗,其“诗才”从一开始便是权力庇护下的工具性存在。退休后,他在早市晃荡,将日常碎事拆成大白话写在烟盒纸上。当短视频平台将“民间诗人”推向前台,他嗅到文化资本变现的可能,改名“王二烈”,宣称自己是清代关东才子王尔烈转世。
关于王尔烈,有必要稍作辨析:王尔烈(1727-1801)虽有关东才子之誉,但其诗名更多源于科举成就与地域文化建构,实际诗作影响力有限。这一“名气大于实绩”的史实,使王二烈的“转世”选择具有了双重反讽——他冒充的恰是一位被过度神话的人物,其叙事根基处便已注定了崩塌的命运。
小说的核心冲突在退休教师陈敬之出现后升级。当王二烈以“油条炸得黄又脆,咬开全是油香味”自诩“传世名作”,老陈头以《王尔烈全集》当众揭穿其对王尔烈一无所知的窘境——“龙泉寺里吃泡面”与“白云随客到,明月在檐端”的并置,不仅是雅俗之辨,更指向了“诗的定义权”这一深层问题。十三局文斗以王二烈完败告终,铜牌断裂、诗选泡水、蛋液横流——所有支撑其“转世”神话的符号系统同时崩塌。
然而叙事并未终止。王二烈接受赌约开始为期一月的早市清扫,而正是在扫地这一最卑微的日常劳作中,那些被“转世”幻象遮蔽的诗意开始浮现。“晨扫青石无落叶,风飘卤香入碗来”——这句自然流露的句子,比此前所有刻意为之的“传世名作”都更接近诗的本质。但尹玉峰的笔法远比“浪子回头”复杂:扫地第二十七天,王二烈的不服之气再次燃起,咏唱出“牛逼转世王二烈/全是正能量/ok,呜拉,哈拉少”式的“自由诗”。这段语言爆炸揭示了残酷真相——即使体验到诗意的瞬间,一旦回到“争胜”的执念,语言仍会滑向最廉价的模板。扫地的顿悟与重燃的争胜之心之间的矛盾,构成了当代民间诗学最真实的精神图景。
二、铜牌与扫帚:意象辩证法
《王二烈》最精妙的叙事策略,在于以铜牌与扫帚两个核心意象构建了人物精神世界的两极张力——铜牌代表对文化符号的僭越式占有,扫帚象征通过日常劳作的渐进式回归。
铜牌首次出现时,只是“从废品站淘来的旧铜坯”。王二烈请张师傅刻“王尔烈转世真身”,电钻卡壳将“身”字下半截磨飞,却被其巧妙转化为“在奈何桥摔了一跤”的“天生印记”。铜牌的物质性缺陷非但没有削弱其象征功能,反而因其“残缺”获得了“神圣性”的证成。铜牌的物理状态变化构成了一条隐秘的叙事线索:酸菜汤浇过、蛋液泡过之后,铜牌从“神圣信物”沦为“酸菜味挂件”,恰与王二烈“转世神话”的精神坠落同构。但铜牌从未被丢弃——扫地时被拴在扫帚把手上,从颈上信物变为帚上响器,虚假神圣性被日常性消解,却作为荒诞记忆的物质载体获得了新的存在意义。
扫帚在小说前半段是惩罚的象征,但在扫地过程中发生了功能转化。尹玉峰以细腻笔触描绘了扫地时的感官体验:石板缝里的婆婆丁、带露水的白菜、石磨的嗡嗡声——“这些以前他只会用‘白菜白又大’凑成句的东西,现在盯着看久了,脑子里冒出来不一样的念头”。扫地触发的是从“注视”到“凝视”的知觉转换。“露沾菜叶青如洗,风送磨香过巷西”的诞生,并非源于文学理论的指导,而是身体性劳作带来的知觉唤醒——指尖抠出月饼渣时沾上的五仁香,比任何修辞训练都更直接地触发了诗意的生成。梅洛-庞蒂在《知觉现象学》中指出,身体是我们通达世界的媒介,知觉经验先于反思判断而存在。当王二烈的指尖触到湿润的石板缝时,一种前反思性的知觉场被打开,诗句正是从这一知觉场中自然结晶而来。
铜牌与扫帚的意象辩证运动,揭示了两种不同的“在世存在”方式。铜牌指向“作为角色的存在”——王二烈将自己嵌入“转世诗人”这一文化脚本,存在价值完全依赖于外部符号的赋魅。扫帚则指向“作为身体的存在”——当王二烈握住扫帚、弯腰扫地时,他与世界建立了前符号化的接触。扫帚并没有简单地“战胜”铜牌,而是与之形成了共生而充满摩擦的关系,这种处理避免了廉价的救赎叙事。
三、早市作为“战术性空间”
“文斗”是小说最具戏剧性的场景,也是理解其文化批判力度的关键。表面上是早市闹剧,实则精准捕捉了多种话语力量在基层文化空间中的博弈。
老陈头代表以学院经典为核心、以历史谱系为依归的规范性诗学话语。他的《王尔烈全集》“封皮磨得发白”,退稿回执上用红笔圈出二十七个错别字——这是体制化诗学对民间写作的典型姿态:以“合律”为准绳,将口语化表达排除在“诗”的范畴之外。王二烈的诗学则呈现完全不同的逻辑:他的“创作”是拼贴与挪用,“油条诗”不追求意境,唯一功能是即时性的现场互动。两种话语的冲突在“龙泉寺”意象上达到高潮——王二烈的“泡面”与王尔烈的“明月”形成鲜明对照。
引入德塞托《日常生活实践》中“策略”与“战术”的区分,可进一步揭示早市空间的权力结构。策略是权力主体从专属空间出发算计他者的理性操作,战术是弱势者在权力缝隙中进行的即兴“偷袭”。老陈头的诗学裁判是一种典型的“策略”——他以《王尔烈全集》与退稿回执为专属资源,将体制化评价投送至市井语境。王二烈的“转世表演”则是“战术”——他没有任何体制性资源,却敏锐捕捉了早市的传播规则,用传单、易拉宝、借来的话筒暂时攫取话语权。但战术的致命弱点在于不稳定性:当老陈头出示退稿回执进行“策略性”打击时,王二烈的话语建构瞬间土崩瓦解。
围观群众——拎菜篮的大姨、炸油条的张叔——构成了第三种力量。他们的笑声与吐槽既非策略也非战术,而是更底层的“日常性”。他们不宣称所有权却始终在场,正如老槐树的荫凉。当王二烈认栽请客吃油条时,人群“爆发出叫好声”——诗的真伪之争以“请客吃油条”收场,这本身就是反讽:民间可以容纳诗,但诗在民间不享有特权,必须与油条、豆腐脑一同接受日常逻辑的裁决。
炸油条的张叔构成了一个极易被忽略却极具功能的叙事线索。从被王二烈堵在油锅边听其吹嘘,到碍于情面买诗选后用以垫油纸,再到文斗时放下长筷子围观,最后到扫地时期隔着半条街调侃——张叔的态度变化构成了早市社区认知转变的微型叙事。张叔始终未进入诗学话语的争夺,但正是这个“不争”的角色,提供了全场最稳定的“日常性”视角,证明在“策略”与“战术”的激烈博弈之外,还有一种无需争辩的日常生活始终在默默地“裁决”着一切文化符号的命运。
四、扫地诗学与“语言惯性”
小说最富启示性的部分,在于王二烈扫地后那些“不一样”的句子如何自然涌现。“露沾菜叶青如洗”与“油条炸得黄又脆”的差异,不止于雅俗之别,更涉及诗歌与生活之关系的根本问题。
扫地迫使王二烈的注意力从“如何成为诗人”转向“世界本身是什么样子”。此前他眼里看的是“机会”,扫地则将其从工具性注视中解放,使其重新获得胡塞尔所说的“纯粹知觉”——一种不带实践意图的观看。海德格尔在《诗·语言·思》中认为,只有当人不再将世界当作可利用的资源,而是当作可栖居的场所时,诗意才可能显现。“露沾菜叶青如洗”中的“青如洗”是知觉性的捕捉——露水洗过的菜叶那种湿润的青色,需要凝视才能发现,需要语言才能留住。而此前“白菜白又大”中的“白又大”只是标签式的描述——白菜的白和大是其作为商品的可辨识特征。王二烈在扫地中无意间完成了从“利用者”到“栖居者”的存在论转换。
但小说结尾处王二烈的“自由诗”咏唱揭示了一个更残酷的真相:“好极了/厉害了大辽阳/牛逼转世王二烈/全是正能量/ok,呜拉,哈拉少,哟西啊哟西”——这段语言爆炸混杂了短视频惊叹式表达、网络脏话、体制化修辞与多国语气词。它暴露出一个结构性困境:即使体验到了诗意的瞬间,一旦回到“表达”的焦虑与“争胜”的执念,语言仍会本能地滑向最廉价的模板。
笔者将这一现象概括为“语言惯性”——指个体在长期语言使用中形成的、先于反思意识而运作的表达路径依赖。它的顽固之处在于:写作者可以同时具有“文学自觉”与“语言惯性”。王二烈在扫地中产生的“风送磨香过巷西”证明他已具有某种诗学自觉,但当表达的焦虑超过体验的专注时,语言惯性便接管了话语生产,将其拖回最熟悉的表达模板。这种“自觉与惯性的分裂”,正是当代民间诗学最真实的精神困境——体验的觉醒并不自动带来语言的觉醒,因为语言的改变比意识的改变更加缓慢。
扫地还暗含着一种“日常修行”的伦理维度。王二烈“连掉在砖缝里的葱花都用指尖抠出来”——这种近乎执拗的细致,指向的是与世界建立负责任关系的方式。此前他与世界的关系是榨取性的,扫地则颠覆了这种关系:他的劳动不是索取而是照料。海德格尔的“泰然任之”——对物的“让其在场”的态度——在此获得了文学例证。当王二烈不再追问“我如何成为诗人”,而是专注于抠出葱花时,“诗人”的身份反而以更本真的方式降临于他。这暗示了一个悖论:一个人越想成为诗人,越远离诗;越专注于与世界建立负责任的关系,诗越不请自来。
五、转世叙事与文化症候
“转世”是贯穿小说的核心框架。王二烈对“王尔烈转世”的执念,折射了当代中国基层文化生态中普遍存在的身份焦虑——在一个文化资本日益商品化的时代,“成为谁”往往比“创作什么”更受关注。
王二烈选择王尔烈作为“前世”,具有精确的符号经济学考量:王尔烈有“压倒三江”的传奇名声,与辽阳有地缘关联,但一般民众对其具体诗作所知甚少——这为“创作”预留了阐释空间。加之王尔烈本身即是被过度神话的人物,其“转世”因而具有了双重反讽。小说中王二烈的全套操作——改名、刻牌、易拉宝、烫金诗选——都是将“王尔烈转世”这一符号进行市场化包装的步骤。他卖的不是诗,而是这个名号带来的文化想象。张叔买诗选后用以垫油纸,揭示了“诗选”的物质功能远高于其文化功能。
王二烈形象的喜剧性,来源于他将前现代的文化符码(转世、诗圣)与后现代的媒介手段(短视频营销、易拉宝展示)进行杂糅拼贴。时空错位的杂糅,恰恰构成了当下基层文化生态的真实图景。而家人的怀疑——“爷爷你上周还说你是孙悟空转世”“往上数三代都是逃荒来的农民”——构成了对“转世叙事”最具摧毁力的解构。但王二烈的执念在于,他对自己建构的叙事也产生了半信半疑的认同。这种“半信半疑”才是最深刻的当代文化症候:我们已经无法真诚地相信任何叙事,却也无法彻底摆脱对叙事的依赖。
王二烈的行为逻辑可概括为“宣称即存在”——通过反复宣称“我是王尔烈转世”,试图使宣称本身成为事实。这在当代文化生产中并不罕见:“人设”的建立先于“作品”的生产,“身份”的宣称先于“实质”的验证。但“宣称”的致命缺陷在于其脆弱性——一旦遭遇权威性的证伪,整个符号大厦便瞬间坍塌。王二烈的悲剧不在于他写不出好诗,而在于他从未允许自己以“王忠”的身份去写诗,他必须披着“王尔烈转世”的外衣才能获得表达的勇气——而这件外衣恰恰阻碍了他抵达真正的表达。
六、结语:未完成的对局
《王二烈》的结尾是反高潮的。王二烈一边扫地一边哼着新句子,铜牌在扫帚上“叮铃咣啷”地响,他摸着内兜里厚厚的烟盒纸,“嘴角偷偷勾起来”。叙事在此戛然而止,没有新的文斗,没有真正的“诗成”,没有彻底的顿悟——人物被悬置在“伪诗已被祛魅、真诗尚未抵达”的中间状态。
这种悬置构成了小说最深刻的现实主义品格。王二烈式的摇摆——既感受到了真正的诗意,又无法摆脱“争胜”的执念——不是性格缺陷,而是时代文化状况的缩影。在一个“人设”先于“实绩”的文化生态中,即使体验到了真实的诗意,也没有勇气仅凭它来安身立命,因为“真实的诗意”在这个系统中不具备交换价值。
小说标题《王二烈》本身就是一个悖论式的命名。清代王尔烈以诗才闻名,当代王二烈以“冒充王尔烈”闻名——两种完全不同的“成名”逻辑。但尹玉峰并未停留在讽刺层面:当王二烈写出“晨扫青石无落叶,风飘卤香入碗来”时,他与王尔烈之间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连接——他们都曾在辽阳的土地上,试图用语言捕捉世界的某个瞬间。诗作为一种“让存在显现”的活动,在泥泞的早市与在清雅的龙泉寺同样可能发生。只不过,在早市发生的诗,必须承受早市的命运——被油条的热气熏软、被卤汤晕开、被当作油纸袋的垫料——而这恰恰是诗回归日常后的本真状态,比任何“传世”的宣称都更接近诗之为诗的根源。
行文至此,有必要对本文自身的批评位置做一反思。本文以学院批评姿态援引多种理论资源对王二烈进行解剖——这一操作本身是否已落入老陈头“策略性”诗学裁判的同一逻辑?当笔者以“语言惯性”命名王二烈的困境时,是否正在重复市诗词协会以“全诗无一处合律”判其出局的那个姿态?这一自反性追问并非要消解本文的批评合法性,而是意在提醒:任何学院批评都不可避免地携带着体制性诗学话语的基因。本文所能做的,是始终保持对这一位置的警觉——当笔者解构王二烈的“转世叙事”时,笔者的“学术叙事”同样面临着被更强势话语收编或淘汰的可能性。如同王二烈的对局尚未终结,关于民间诗学的学术讨论也远未抵达终点。

王二烈
尹玉峰
1
辽阳西关的老槐树站了快一百年,枝桠斜斜探过青石板路,把半片早市的阴凉都兜在怀里。王二烈攥着刚从废品站淘来的旧铜坯,蹲在树底下的修鞋摊边,盯着那块磨得发亮的铜片眼睛都直了——这铜片是上周收废品的老李从一户老院里翻出来的,边缘磨得圆滚滚,正面还留着半行模糊的旧字,他花三斤废报纸就换了过来,揣在怀里暖了三天,终于琢磨出个能让自己在西关出名的由头。
他本名王忠,年轻的时候在机械厂当工会小干部,下岗时期,他写歪诗:“下岗好/下岗好/大家都别闹/与时俱进/不能输在起跑线上/披荆斩棘/大胆向前跑!” 受到了承包厂长的赏识,留岗继续做宣传干部。退休后享受高额退休金,天天拎着个搪瓷缸子在早市晃,最大的爱好就是把日常碎事拆成一行行的大白话,往烟盒纸上写,炫耀自己。前两年刷短视频刷到有人靠“民间诗人”的名头接商演,一场就能赚大几百,他当晚就翻出自己攒了三十年的烟盒纸,数了数居然凑出八千多句碎话,当场给自己改名叫“王二烈”,对外说这是取“辽阳文气聚于一身”的意思,还逢人就吹自己是清代关东才子王尔烈转世。
为了把“转世”的名头坐实,他打车找到巷口打首饰的张师傅,硬要人家在铜坯上刻“王尔烈转世真身”七个字。张师傅的电磨子嗡嗡转了半小时,刻到最后一个“身”字的时候,电钻突然卡了壳,把“身”字的下半截磨飞了,好好的七个字缺了小半个,王二烈非但不恼,还拍着大腿乐:“这才对!我转世的时候在奈何桥摔了一跤,把名字磕掉半块,这是天生的印记!”
他把这枚缺字的铜牌子用红绳拴好,挂在脖子最显眼的地方,连睡觉都不肯摘。第二天一早就堵在早市的入口,逢人就撩开汗衫领口露铜牌子,说自己前世在千山龙泉寺苦读三十年,写的诗当年乾隆见了都拍案叫绝,现在转世回来,要把散落的诗魂重新捡起来,给辽阳的文坛添点新动静。
炸油条的张叔刚把一筐油条下进油锅,抬头看见他凑过来,油星子溅到胳膊上都忘了躲:“二烈啊,你前两年还跟我一起蹲在树底下喝散白酒,说自己连小学毕业证都差点没拿到,混上了工会小干部,别人都下岗了,你没下岗,那就够牛逼的了,退休后更牛逼,又突然就成王尔烈转世了!”
王二烈把铜牌子往他眼前递了递,铜锈蹭到张叔的围裙上:“你懂啥!这是文曲星归位,我之前是藏着诗魂没醒,现在醒了,随便写一句都能压过三江的才子。”
他说着就从布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油条炸得黄又脆,咬开全是油香味”,递到张叔手里,说这是自己专门为他写的传世名作,以后贴在油条摊边上,保准他的生意能火遍辽阳。张叔捏着烟盒纸笑到直不起腰,随手就把纸贴在了装面的袋子上,没过两天就被面粉糊得看不清字。
王二烈半点不气馁,他特意翻出家里压箱底的旧青布长衫,洗了三遍把领口的油印搓掉,又花十块钱在打印店做了个亮闪闪的易拉宝,上面印着他站在木鱼石边上的照片,配着烫金大字“王二烈——王尔烈转世当代诗圣”,隔天就扛着易拉宝堵在了早市最热闹的岔路口,摆上一张掉漆的小方桌,铺了张五毛钱的毛边纸,摆上半碟磨得发稠的墨汁,正式开启了他“诗圣度人”的免费题字生涯。
路过的买菜大姨凑过来凑热闹,他就给人写“买菜要挑新鲜的,回家炖肉香满屋”;放学的小学生背着书包跑过,他就拽住人家写“上学别忘背书包,考试考个一百分”。没出三天,整个西关早市都知道了有个自称王尔烈转世的王二烈,写的诗全是大白话顺口溜,还逢人就吹自己的八万首大作能传千年。
这天他正攥着毛笔给卖豆腐脑的李婶写“豆腐脑里多放卤,喝完全身都舒服”,刚把最后一个“服”字写完,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咳嗽。他回头一看,是退休的老教师陈敬之,手里攥着一本封皮磨得发白的《王尔烈全集》,正盯着他桌上的毛边纸皱眉头。
“你这字写得歪歪扭扭,连横平竖直都做不到,也好意思说自己是王尔烈转世?”老陈头的声音不高,却刚好让周围凑热闹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二烈的脸瞬间涨红,把毛笔往桌上一摔,撩开领口露出铜牌子:“你个老教书匠懂什么!我这是现代诗王,王尔烈当年写的那些老古董,早就过时了,我写的才是老百姓爱听的传世之作!”
老陈头笑了笑,把手里的旧书往他桌上一放:“行啊,那你说说,王尔烈当年在龙泉寺写的《同游龙泉寺》,后两句是什么?”
王二烈的脑子瞬间空白,他之前只在短视频里刷到过王尔烈的名字,连一句完整的诗都没背过,嘴皮子抖了半天,憋出来一句:“后两句……后两句就是……龙泉寺里吃泡面,泡面味道真不错!”
周围的街坊哄然大笑,老陈头摇了摇头,翻开旧书念出原句:“‘白云随客到,明月在檐端’,你这泡面的梗,怕是把王尔烈气得要从坟里爬出来找你算账。”
王二烈被怼得下不来台,攥着拳头放狠话:“你等着!三天之后我在早市摆下擂台,跟你文斗,我要是输了,就免费给你扫一个月早市的垃圾!我要是赢了,你就得把你这本旧书送给我,再当着全早市人的面,喊我一声王二烈诗圣!”
老陈头合上旧书,点了点头:“一言为定,我陪你玩。”
那天晚上王二烈蹲在自家的炕头上,翻着手机里的短视频,熬到后半夜两点,把能搜到的所有打油诗都抄在了烟盒纸上,攒了满满一布兜,他摸着脖子上的铜牌子,看着窗外亮起来的路灯,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成为辽阳最有名的大诗人了。
2
三天时间里,王二烈把“早市文斗”的消息传得整条街都知道。他特意花五十块钱打印了一百张彩色传单,上面印着他的青布长衫照片,还有“王尔烈转世文压三江,当代诗圣对决老学究”的大字,逢人就塞一张,连跳广场舞的大妈都收到了他的传单,大妈们拿着传单当扇子扇风,边扇边笑,说这王二烈怕是魔怔了。
他还特意跑到打印店,把自己攒了三十年的八十八万句大白话,挑出最“有文采”的五十句,印成了铜版纸的小册子,取名叫《王二烈传世诗选》,封面用烫金字体印着“王尔烈转世遗作”,十块钱一本对外卖。炸油条的张叔碍于情面买了一本,转手就用来垫了装油条的油纸袋,没出半天,整本诗选就被油浸得透透的,连字都看不清。
王二烈半点不心疼,他把剩下的二十本诗选整整齐齐摆在小方桌上,又找了块刷着红漆的硬纸板,用马克笔写了“文斗擂台”四个大字,往早市的岔路口一戳,还特意从家里搬来了个旧马扎,摆上了搪瓷缸子,缸子上还印着“花好月圆”的旧字样,往那儿一坐,活像个准备登台的大明星。
文斗的前一天晚上,他家里的家庭聚会都被他改成了“诗圣出征动员会”。他特意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套在身上,把铜牌子擦得亮闪闪的,往饭桌的主位上一坐,对着满桌的亲戚清了清嗓子,宣布自己明天就要在早市一战成名,以后全家都是文曲星的后代,出门都能沾他的才气。
他上小学的孙子叼着酱骨头抬头,含糊不清地喊:“爷爷你上周还说你是孙悟空转世,要教我七十二变呢,怎么又成王尔烈了?”
王二烈伸手点了点孙子的脑门:“小孩子懂什么!孙悟空那是我前世的前世,王尔烈才是我这辈的真身转世,明天爷爷赢了,就给你买十本漫画书。”
他媳妇在旁边翻了个大白眼,往他碗里夹了块酸菜:“你可别瞎吹了,咱家族谱我都翻烂了,往上数三代都是山东逃荒来的农民,连个秀才都没出过,你搁这儿硬攀亲戚,不怕老祖宗半夜过来找你要酒喝?”
王二烈拍着胸脯不服气,说自己早就查过了,王尔烈的祖籍也是山东,往上数十八代,他们老王家绝对能攀上亲戚。他说着就掏出自己打印好的“转世族谱”往桌上铺,上面歪歪扭扭的名字连他自己都认不全,刚铺到一半,他胳膊肘就带倒了旁边的酸菜锅,半锅热酸菜汤“哗啦”泼出来,直接浇在了他挂在脖子上的铜牌子上,酸菜叶粘在铜锈的缝隙里,把“王尔烈转世”的字糊得只剩半个“烈”字。
他急得用手去擦铜牌子,手上沾的酸菜油蹭得满牌子都是,擦完之后非但没干净,反而油光发亮,连那半个缺的“身”字都被油糊得彻底看不见了。他媳妇笑得直拍桌子,说这铜牌子现在成了酸菜味的,以后炖酸菜都不用放调料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二烈就扛着易拉宝往早市跑。他特意绕到豆腐脑摊,让李婶给他盛了满满一碗豆腐脑,加了三勺卤,还多放了虾皮,边吃边琢磨待会儿要对的诗句,吃得太急,几滴卤汤滴在了他放在脚边的毛边纸上,把他写好的“传世名句”晕开了好几个字,他随手用袖子一抹,把卤汤抹得满纸都是,半点不在意。
等他把所有东西都摆好,早市的人流已经慢慢涌了上来。听说今天有“诗圣文斗”,整条街的摊主都放下手里的活,往他的小方桌这边凑,没出半小时,周围就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连拎着菜篮子往家走的大姨都折返回来,踮着脚往人群里探头。王二烈坐在马扎上,看着乌泱泱的人群,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成为辽阳最有名的大诗人了,他清了清嗓子,拿起话筒(他特意从跳广场舞的大妈那儿借的),刚要开口喊话,就看见老陈头攥着那本旧《王尔烈全集》,慢悠悠地从人群外挤了进来。
老陈头的身后,还跟着管早市卫生的王大爷,手里扛着那把用了十几年的竹扫帚,竹枝上还挂着半片刚扫起来的白菜叶。王二烈看见王大爷,心里咯噔一下——上次他在早市乱贴传单,被王大爷追着绕了半条街,最后撕了半袋传单才了事,今天王大爷来,怕是来当裁判的。
“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就开始?”老陈头把旧书往桌上一放,推了推眼镜,“规矩很简单,你出一句你的原创诗,我接一句,接不上就算你赢;我出一句,你接不上,就算你输。三局两胜,怎么样?”
王二烈攥着话筒,嗓门大得能盖过炸油条的鼓风机:“不行!要对就对十三局!我要让全早市的人都看看,我这个王尔烈转世的诗才,到底有多厉害!”
周围的人群瞬间爆发出叫好声,王大爷把竹扫帚往地上一顿,笑着喊:“行!我当裁判,今天谁输了,就免费给早市扫一个月的垃圾,连掉在地上的葱花都得捡干净!”
3
王二烈第一局就把矛头指向了不远处的辽阳白塔,他抬手指着那座立了几百年的古塔,嗓门亮得破音:“白塔高高闪曙光,我大诗篇美辽阳!”
他本以为这局足够有气势,没成想王大爷扫了眼脚边刚被风刮落的槐花,竹扫帚轻轻一拨就把花瓣扫成一小堆,顺嘴接得丝毫不慢:“槐花落满青石巷,你扫垃圾手不晃!”
人群瞬间哄然叫好,卖冰糖葫芦的大叔笑到手里的草把子都歪了,两串山楂掉下来滚到路边。王二烈的脸瞬间红了半截,赶紧翻出自己攒的第二句“名句”,拍着桌子喊:“笔底诗行浪打浪,当年文压三江上!”
老陈头笑着摇了摇头,指尖点了点他桌上的诗选:“纸上错字三千行,如今输在早市上!”
叫好声差点把早市的棚顶掀翻,王二烈急得脑门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赶紧把自己“前世在龙泉寺读书”的典故掏出来,指着东边千山的方向喊:“当初苦读木鱼旁,雪飘大地像白糖!”
王大爷抬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瞥了一眼,刚好看见山脚下往早市送菜的三轮车,接得比他还接地气:“今早拉菜三轮忙,你偷摸啃我半块糖!”
这话刚说出口,周围的街坊瞬间炸了——上周王大爷去接热水,王二烈趁人不注意,偷偷从他口袋里摸出半块水果糖,躲在树底下啃得正香,被回来的王大爷抓了个正着,当时还嘴硬说这糖是诗魂给的,现在被当众戳穿,王二烈的脸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他硬着头皮往下撑,把自己最得意的“诗留千年”的句子掏了出来:“我诗留作千年响,后人代代把我赏!”
老陈头弯腰捡起脚边半张印着他“王二烈诗选”的废纸,晃了晃接话:“此纸用来擦油碗,扔进灶里烧得旺!”
王二烈的手都开始抖了,他攥着话筒,把“王尔烈转世”的名头直接搬了出来:“我是尔烈真身降,谁敢说我是扯淡!”
王大爷把扫帚往他脚边一靠,递给他一个新的扫帚柄,笑得皱纹都挤在了一起:“你是二烈现世忙,扫满一月早市场!”
围观的人笑得直拍大腿,王二烈不肯认输,又翻出自己写的鲜花主题的句子,指着路边卖月季的小摊喊:“瓶中月季带露水,露水夫妻乐开怀!”
老陈头扫了眼脚边爬过的黑蚂蚁,指尖轻轻点了点地面:“蚂蚁搬着面包渣,你凑过去看半天。”
他之前蹲在路边看蚂蚁搬面包渣,看了整整一个小时,连回家做饭都忘了,这事全楼的人都知道,现在被当众点出来,他的后颈都开始发烫。他咬了咬牙,又扯出乾隆赐诗的典故:“当年乾隆赐我酒,我站金阶雄纠纠!”
王大爷想起他上个月在文庙抢供肉的糗事,顺嘴就接:“你上周抢酱肘子,被人撵得像疯狗。”
人群的笑声几乎要震掉树上的槐花瓣,王二烈的汗把汗衫都浸得贴在了脊梁骨上,他赶紧转移话题,指着桌上堆的诗稿喊:“案头诗稿堆成山,字字能顶万两钱!”
老陈头指了指不远处废品站的方向,笑着接话:“卖去废品五毛斤,换俩油条还得添。”
王二烈的脑子已经开始发懵了,他下意识就把自己从短视频里抄来的“木鱼石刻名”的句子喊了出来:“木鱼石上刻我名,百年之后留我名!”
王大爷瞥了眼他上个月从公园捡回来的破水泥块,那破石头他天天揣在怀里,说这是前世的木鱼石,接话接得毫不留情:“你那石头是水泥,砸开里面全是坑。”
几个小学生挤在人群最前面,笑得直跺脚。王二烈急得跳起来,指着路边下棋的两个老头喊:“棋盘落子定输赢,我的文运又振兴!”
老陈头想起他上周下棋悔棋,被人追着绕了半条街的事,慢悠悠开口:“你悔棋被人撵跑,踩翻半筐大萝卜。”
王二烈的嘴皮子已经开始打颤了,他下意识看向旁边的豆腐脑摊,脱口而出:“一碗卤香泡筋饼,我蘸墨汁长又长!”
李婶在旁边笑着接话:“你上次泼翻卤汤,染黑半张旧拓片。”
这话刚说完,王二烈突然想起自己上个月把老陈头借给他的王尔烈拓片,不小心泼上了豆腐脑卤,当时还嘴硬说这是“诗魂给拓片加了香韵”,现在被当众戳穿,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慌慌张张指着天上飞的鸽子,想最后搏一把:“白鸽飞啊飞啊飞,我的诗句到天边!”
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句“上次鸽粪落他肩膀上,他还以为是花瓣”,老陈头顺着就接:“鸽粪落你肩膀头,你还以为是花瓣。”
十三局对完,王二烈一局都没赢。他僵在原地,看着周围笑成一片的街坊,脚底下一滑,刚好踩进王大爷刚扫成一堆的烂菜叶里,“啪叽”一声摔了个屁股蹲,布兜里藏的半根油条飞出去,刚好挂在了王大爷的竹扫帚上。
4
摔在烂菜叶堆里的王二烈,第一反应不是爬起来,而是去摸自己脚边的那摞《王二烈传世诗选》。可他手刚碰到纸边,就看见自己刚才摔下去的时候,胳膊肘带翻了桌上的半盆洗菜水,凉水“哗啦”泼出来,直接浇在了那摞铜版纸诗选上。
滑溜溜的铜版纸吸饱了凉水,封面上他穿青布长衫的照片被泡得发皱,“王尔烈转世遗作”几个烫金的字掉了金粉,混着水晕开,把他的脸糊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他慌慌张张把诗选往怀里抱,指尖刚捏住最上面的一本,就看见老陈头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本磨白的《王尔烈全集》,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对着周围的人群扬了扬。
“大伙别着急走,今天我给大家看点好东西。”老陈头的声音不高,却瞬间让喧闹的人群安静了下来,“王二烈一直说自己是王尔烈转世,写的诗都是前世的诗魂带出来的,那咱们今天就来对比对比,他的‘遗作’和王尔烈的真迹,到底差了多少。”
他翻开诗选的第一页,指尖点着那首标着“龙泉寺夜读”的诗,念得全早市都能听见:“‘古寺云深路坑洼,松涛吹我裤衩斜。灯前啃完干泡面,满袖葱花掉裤衩。’”
周围的人瞬间哄然大笑,王二烈的脸白了半截,想站起来抢诗选,却被脚边的烂菜叶滑了一下,又坐回了地上。老陈头笑着摇了摇头,翻开手里的旧书,念出王尔烈的原句:“‘古寺云深一径斜,松涛绕榻透窗纱。灯前读罢黄庭卷,满袖天香落松花。’”
两句诗对比下来,连刚上小学的孩子都能分出好坏。老陈头又翻到下一页,指着那首标着“千叟宴即兴”的诗:“王二烈说这首诗是他前世在千叟宴上给乾隆写的,大家听听——‘千叟宴上啃肘子,乾隆夸我胃口牛。吃完我就往家走,走到半路摔跟头。’”
人群的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炸油条的张叔手里的长筷子都掉在了油锅里,溅起的油星子烫到了手都没察觉。老陈头接着说:“王尔烈当年参加千叟宴,写的是‘圣世恩光昭白首,康衢岁月乐尧年’,你倒好,把皇家盛宴写成了早市酱骨头摊,连乾隆皇帝都得跟着你啃肘子。”
王二烈的手都开始抖了,他脖子上挂着的铜牌子,刚才摔下去的时候红绳断了,“当啷”一声掉在了泡了水的诗选上,铜牌子上的酸菜油混着纸里的墨汁,在封面上晕开了一团黑印子,刚好糊在了他的照片脸上。
“我这里还有好东西。”老陈头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退稿回执,往桌上一放,纸页被风刮得哗啦响,“王二烈去年往市诗词协会投了三十首诗,人家编辑给他的退稿意见我都拿到了,上面用红笔圈了二十七个错别字,还特意批注‘全诗无一处合律,口语堆砌,建议先从识字练起’。他天天吹自己的八万首大作能传千年,连基本的平仄押韵都搞不懂,‘的地得’都用不对,这也叫诗?”
周围的街坊瞬间炸开了锅,你一言我一语地吐槽起来。
“我上周还花五块钱买了他的诗选,说能沾文气让我家娃考高分,合着我五块钱买了一本地摊顺口溜?”
“前儿个他堵在我家门口,要免费给我家写春联,说要写‘大门一开亮堂堂,我家炖肉香满屋’,我还以为是好事,合着我家上小学的孙女张嘴就能说出来。”
“上次他在公园对着石墩子念诗,石墩子旁边的蚂蚁都连夜搬家了,连蚂蚁都嫌他的诗吵。”
王二烈坐在地上,听着周围的吐槽,后背上的汗把他的青布长衫浸得透湿。他之前攒了那么久的傲气,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瞬间就漏得精光。他想起自己熬夜抄短视频里的打油诗的深夜,想起自己花十块钱做易拉宝的样子,想起自己逢人就吹“诗传千年”的蠢样,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攥着半张破纸就敢往人面前装大诗人。
他想站起来解释,却看见自己刚才慌乱中碰倒了旁边张叔刚摆好的一筐鸡蛋,半筐鸡蛋滚下来碎了七八个,黄澄澄的蛋液流得满桌都是,刚好漫过那本泡了水的诗选,把“啃肘子”的诗句泡得软塌塌,蛋液裹着墨汁晕开,活像几只爬在纸上的小黄虫。他的指尖沾了满手蛋液,想把诗选捡起来,指尖一捏就碎成了纸浆,混着蛋液流得满手都是。
那枚掉在蛋液里的铜牌子,沉在碎鸡蛋的底部,“王尔烈转世”的铜字里灌满了蛋液,连字的轮廓都看不清了。王二烈攥着黏糊糊的铜牌子,看着周围笑成一片的街坊,突然就笑出了声。他之前装了那么久的“转世诗圣”,被人当众戳穿的这一刻,居然比任何时候都轻松。
“行了行了我认栽!”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烂菜叶,“我这破诗写得确实拿不出手,之前骗大家的东西我全赔,今天全早市的油条随便吃,豆腐脑随便加卤,我请客!”
人群瞬间爆发出叫好声,王大爷拍着他的肩膀笑:“早这样多好,天天装什么诗圣,扫街都比写那些歪诗踏实。”
5
第二天一早,王二烈天刚亮就起了床,扛着王大爷给他的新扫帚,准时出现在了早市的入口。他脖子上那枚沾满蛋液、墨汁、酸菜油的铜牌子,被他用红绳重新拴好,挂在了扫帚的把手上,扫街的时候铜牌子晃来晃去,叮铃哐啷的响,成了早市独有的动静。
刚开始扫街的时候,还有街坊凑过来逗他,让他念两句自己的“传世名句”,他也不恼,边扫地上的烂菜叶边笑,说自己之前写的那些东西,连擦桌子都嫌掉渣。他扫街扫得特别认真,连掉在砖缝里的葱花都用指尖抠出来,没出半个月,早市的路面就被他扫得干干净净,连半片废纸都找不到。
扫街的间隙,他就蹲在树底下,看老陈头教他读真正的古诗。老陈头把那本旧《王尔烈全集》借给他,让他从最基础的平仄开始学,他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啃,遇到不懂的就追着老陈头问,连炸油条的张叔都笑他,说你这退休的年纪,怎么还重新当起小学生了。
有天他扫到豆腐脑摊边上,李婶给他盛了满满一碗豆腐脑,加了三勺卤,递给他的时候笑着说:“二烈啊,你之前天天装诗圣,现在踏踏实实扫街,比之前顺眼多了。”
王二烈接过豆腐脑,喝了一口,突然就冒出一句:“晨扫青石无落叶,风飘卤香入碗来。”
李婶愣了一下,随即就笑了:“行啊二烈,现在写的句子,比之前的大白话顺耳多了。”
入秋的辽阳西关,风里已经裹了点辽沈大地独有的凉劲儿,老槐树的叶子开始慢慢泛黄,风一吹就飘下两三片,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路上,被王二烈手里的竹扫帚扫出细碎的“沙沙”声。他已经在这条早市街上扫了整整二十七天,离当初和老陈头赌约里的一个月期限,还差三天。
刚扫街的头半个星期,王二烈是真觉得自己丢尽了脸面。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就怕撞见以前和他一起蹲在树底下吹牛皮的老伙计,连帽子檐都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整张脸都藏进衣领里。有天他扫到炸油条的张叔摊位前,张叔刚把第一锅油条下进油里,油星子“滋啦”一声溅起来,张叔抬头看见他,隔着半条街就喊:“哟,咱们的王二烈诗圣今天来得挺早啊!”
王二烈的脸“唰”一下就红到了耳朵根,攥着扫帚的手都紧了半分,闷头“嗯”了一声,赶紧把脚边的几片梧桐叶扫成一堆,低着头就往巷子里钻,连张叔递给他的热油条都没敢接。那天下着点毛毛雨,他扫到巷口的排水井边,蹲下来用手抠井口里堵着的烂菜叶,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滴,滴进他的衣领里,凉得他打了个寒颤。他那时候心里还憋着一股气,觉得自己不是写不好诗,是全早市的人都故意针对他,老陈头故意找他的茬,王大爷故意不给他台阶下,连那些买菜的大姨都故意看他的笑话——他王二烈堂堂王尔烈转世,怎么可能真的写不出像样的诗?
可扫着扫着,那些以前他从来没注意过的细碎东西,慢慢往他眼里钻。以前他蹲在树底下吹牛皮的时候,从来没仔细看过脚下的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星星点点的婆婆丁,开着嫩黄色的小花儿,风一吹就晃,他扫的时候不敢太用力,怕把那些小花儿扫断;以前他从来没留意过早市的凌晨是什么样子,天还黑着的时候,送菜的三轮车就“突突突”地往这边赶,车斗里装着带露水的白菜,菜叶上的水珠滚下来,落在地上洇出小小的湿印子;卖豆腐的老周头推着磨盘磨豆腐,石磨转起来“嗡嗡”响,刚磨好的豆浆冒着白汽,香得半条街都能闻见。这些以前他只会用“白菜白又大,豆腐香又滑”这种大白话凑成句的东西,现在盯着看久了,脑子里慢慢冒出来点不一样的念头——那天他扫到半块掉在地上的月饼渣,是前几天过中秋的时候,谁家掉的,被踩得嵌进了石板缝里,他用指尖抠了半天抠出来,指尖沾了点月饼的五仁香,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句“露沾菜叶青如洗,风送磨香过巷西”,他当时愣在原地,攥着扫帚站了好久,赶紧掏出烟盒纸,用那半根歪铅笔把这句话歪歪扭扭写了下来。
他把这句写在烟盒纸上的话,藏在马甲的内兜里,藏了整整三天,才敢趁着没人的时候,偷偷拿给老陈头看。老陈头那天正坐在树底下的石凳上擦他那副老花镜,接过烟盒纸看了好久,没像以前那样怼他,反而点了点头,说:“这句比你以前的‘月饼甜又香’强多了,至少有那么点画面气。”
就老陈头这一句话,把王二烈乐得当天晚上回家,多喝了二两散白酒,连他媳妇都笑他,说你这老东西,扫街扫出魔怔了,写一句破话就能乐成这样。王二烈嘴上不说,心里那点不服气的劲儿,反而烧得更旺了——你看,我不是写不出好东西,我以前只是没认真琢磨,等我把这些日子攒的句子都凑起来,绝对能写出一首压过老陈头的诗,到时候我非得在早市摆个新擂台,把当初丢的脸面,全给挣回来。
从那天起,王二烈扫街的时候,眼睛就更“尖”了。他扫到落满槐花的地面,就盯着那些被风卷起来的花瓣看,看花瓣打着旋儿落在装豆腐脑的木桶里,脑子里冒出来“槐花落进卤汤里,半盏香风绕碗飞”;他扫到下棋的两个老头蹲在路边,为了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手里的象棋子“啪”地拍在石桌上,他就琢磨出来“石上落子声清脆,鬓边白发映日辉”;甚至他扫到路边的大黄狗趴在太阳底下吐舌头,尾巴扫得地上的尘土打旋儿,他都能凑出来“黄犬卧阶贪晒暖,尾尖扫起碎尘飞”。他的烟盒纸攒了满满一布兜,每张纸上都歪歪扭扭写着他这些天冒出来的句子,有的字写错了就用铅笔划掉,有的地方还画着小小的修改符号,连他以前最头疼的“平仄”两个字,现在都能摸着点门道了。
可这点刚冒出来的细碎醒悟,根本压不住他心里那股“我是王尔烈转世”的老执念。有天他扫到早市入口的宣传栏边,宣传栏里贴着市诗词协会新出的诗报,上面印着本地诗人写的《辽阳早市行》,他站在原地看了好久,越看越不服气,攥着扫帚的手都捏紧了——这写的什么玩意儿?“早市喧嚣人往来,新鲜蔬菜排成排”,这比我写的“露沾菜叶青如洗”差远了,凭什么他的诗能印在报纸上,我的就只能写在烟盒纸上?他当天回家,翻出自己以前那本被水泡得皱巴巴的《王二烈传世诗选》,用橡皮把那些“啃肘子”“摔跟头”的歪诗全划掉,在空白的地方填上他这些天新写的句子,填到最后,半本诗选都被他写满了,他摸着那些新写的句子,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写出一首惊天动地的大作,直接把老陈头的那本旧《王尔烈全集》都给比下去。
他甚至开始偷偷琢磨新的对诗局。上次十三局他输得一塌糊涂,那是因为他没准备,现在他攒了这么多新句子,还跟着老陈头学了快一个月的平仄,绝对能赢。他连对诗的地点都选好了,就选在老槐树底下的石桌边,当初他们摆文斗擂台的地方,到时候他把自己新写的诗往桌上一摆,当着全早市人的面,和老陈头再比一次,要是赢了,他不仅不用扫街,还能让全早市的人都知道,他王二烈不是什么写歪诗的骗子,是真真正正有诗才的人,就算不是王尔烈转世,他也能靠自己的本事,写出像样的诗来。
有天他扫到巷口的泥土地边,前几天下的雨把路边的浮土冲开,露出半张皱巴巴的纸,被太阳晒得半干。他弯腰捡起来,拍掉上面的尘土,才发现这是他以前印的《王二烈传世诗选》里掉出来的一页,上面印着他当初写的“千叟宴上啃肘子”,被雨水泡得字迹模糊,只剩下“肘子”两个字还能勉强看清。他捏着这半张纸,站在原地愣了好久,风把他的环卫马甲吹得鼓起来,那枚拴在扫帚柄上的铜牌子,“叮铃哐啷”地撞出声响。他突然觉得以前的自己真的有点蠢,拿着几句大白话就敢到处吹自己是王尔烈转世,还印成小册子卖钱,现在想想,那些行为真的有点丢人。可这点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心里那股不服气的劲儿压了下去——丢人怎么了?我现在能写出比以前好十倍的句子,等我和老陈头再比一次,比写自由诗,老陈头不会写自由诗,我王二烈的自由诗更厉害,全是正能量!赢了他,以前丢的人,全能找回来。于是他咏唱起来:
二烈诗曰
新时代新诗人
天生我材必有用
离离原上草
好哇好
大大的好
好极了
厉害了大辽阳
牛逼转世王二烈
全是正能量
ok,呜拉,哈拉少,哟西啊哟西
他攥着扫帚继续往前扫。路过炸油条的张叔摊位前,张叔刚炸好的油条冒着热气,香得他鼻子一动,脑子里又冒出来一句“油香啊油香/真香/大大的香/香极了/香香香兮啊/兮啊/兮乎兮!”,他赶紧掏出烟盒纸,蹲在路边,用那半根歪铅笔认认真真把这句话写下来,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和扫帚扫落叶的声音混在一起。他写的时候,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连帽檐滑下来挡住眼睛都没察觉。
风卷着老槐树的黄叶飘下来,落在他的烟盒纸上,他抬手把树叶扫掉,抬头看向不远处坐在石凳上看书的老陈头,眼睛里亮闪闪的。他心里已经把新的对诗局的流程都想好了,等扫完这最后三天的街,他就摆上新的擂台,这次他绝对不会输。他扫着地上的落叶,嘴里无意识地哼着自己刚写的句子,铜牌子在扫帚柄上晃来晃去,“叮铃哐啷”的声响,撩起他心里那股“要赢、要找回脸面、要证明自己有诗才”的执念,像颗刚发芽的种子,被半干的泥土埋住,还在憋着劲儿,等着下一次冒头的机会。
他攥着扫帚,把最后一堆落叶扫进簸箕里,直起腰的时候,看见天边的太阳刚从楼后面升起来,暖金色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摸了摸马甲内兜里攒得厚厚的烟盒纸,又抬头看了一眼老陈头手里那本磨白的《王尔烈全集》,嘴角偷偷勾起来——我王二烈这辈子没输过谁,等着吧老陈头,咱们的新对局,马上就开始。

尹玉峰,自1991年在《沈阳日报》公开发表纯文学小说《环城赛跑》及抒情诗《扭秧歌的婆婆们》,笔耕不缀。遂步入传统纸媒、影视广告传媒、文化创意产业。2003年进京后,主编《三希堂石渠宝笈集萃》(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