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
青果悬露时
今日是6月22日,早晨六点半,雨终于歇了。连续三天的水帘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收起,泾渭体育运动公园里到处是湿漉漉的静。空气清冽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吸一口,肺叶都凉得透亮。我与老伴照例走进这片绿——七成多的植被覆盖率,把天空剪得零零碎碎,头顶上全是深浅不一的绿意。雨水把每片叶子都洗得油亮,那些沉甸甸的绿低垂着,几乎要碰到我们的肩头。
这片园子,我们走老了。春来看新芽破土,夏来听蝉鸣如沸,秋来踩满地黄叶,冬来数枝头残雪。唯独雨后的此刻,万物都带着初生的郑重,不急着绽放,也不急着凋零,只是静静地、满盈盈地蓄着光和水。
石榴林在园子东边。那些青色的果子尚在襁褓之中,胖墩墩的,肚皮圆滚滚地挺着,表皮绷得紧而亮,像搽了油的青瓷。最动人的是那一身的水珠——大的如小孩拳头,小的如粟,密密匝匝地缀满了果身。每一颗水珠都是一个小小的凸透镜,把我的影子缩成极小的一点,倒悬在青色的弧面上。我凑近去看,那影子里的人正仰着头,额上的皱纹被水珠弯成弧线,竟显出几分天真的神色来。石榴不语,只把千百个缩微的我挂在身上,任晨光把它们照得忽明忽灭。老伴站在三步之外,看我痴痴地与一颗青石榴对视,也不催,只是安静地等。
转去梨树林,又是另一番光景。梨子比石榴生得修长些,腰身收得紧,尾巴处还带着宿花的痕迹。水珠在梨皮上站不住脚,刚凝成一颗,便顺着弧度缓缓滑落,在半空中划一道闪亮的线,坠入泥土里去了。于是满树的梨子都在流泪,那泪是透明的,带着草木的清苦气。我伸手接住一滴,凉意从掌心直透到心里,整个人忽然就静了,静得能听见水珠坠地的细微声响,听见梨子们在晨光中轻轻的、匀匀的呼吸。
忽然怔住了——这些尚在生长期的青果子,何尝不像人的少年?那时候我们也这般青涩、饱满,浑身披着露水,对未来一无所知却又满怀期待。水珠里的影子在晃动,我看见三十年前那个清晨,也是这样雨后初晴,我站在另一棵树下,心里装着一整个世界的可能性。如今那些可能性都落了地,有的开了花,有的结了果,有的散作尘埃。而树还是树,年年挂果,岁岁青黄。
“走了。”老伴在梨树林那头叫我。
我应了一声,却舍不得挪步。风从泾河河畔吹来,带着水气和淡淡的鱼腥。树叶沙沙地响,像在翻一本极厚的书。那些青石榴和青梨悬在半空,每一颗都映着天光云影,映着我的过去和此刻,也映着某个尚未到来的清晨。忽然想起一句旧诗,记不清是谁的,只记得最后几个字:“莫道年华似水流,青时也是好时候。”
真好。风雨由天,快乐由己。在这个仲夏的雨后早晨,我独自站在绿意深浓的园中,与满树青果相对。它们不懂人言,却用水珠收藏了我的影子;它们不晓人事,却以生长诠释了全部的时间。若将岁月开成花,人生何处不芳华——这些青涩的果子,这些悬而未落的晨露,这些被影子填满的微小世界,不就是花开的样子么?
出园时太阳已经直直地射过来了。回头望去,石榴林和梨树林都笼在一层淡金的水汽里,亮晶晶的,像刚醒来的梦。老伴走在前头,白发上沾着几点细碎的光。我跟上去,衣袖间还带着那淡淡的、青涩的果香。
作者简介
卢崇福,笔名石路,中共党员,高级政工师,长庆油田退休干部。曾发表国家级论文60多篇,部分论文收录中国核心期刊(遴选)数据库;发表新闻稿数千篇,部分载于《人民日报》作品定制网。获石油系统新闻宣传特别贡献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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