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答作俊
一、晨光初破
七月的天,是被蝉鸣一点一点啄破的。
当第一缕晨光还怯生生地悬在东边的柳梢上,荷塘便已醒了。不是被闹钟惊醒的,是被满池的荷叶推醒的——那些圆盘似的绿,挨挨挤挤地浮在水面上,像无数个撑开的绿伞,又像一群急着赶集的姑娘,你推我搡,把昨夜的露珠都挤落进了水里,叮咚一声,惊起一圈涟漪,涟漪里便住进了半个太阳。
这便是七月的脾气:不等招呼,自顾自地热闹起来。
荷叶是荷塘的底色,是这场盛夏大戏的幕布。它们从淤泥里钻出来,却片尘不染,仿佛天生就带着一股傲气。你细看那叶面上的纹路,像极了老人手背的筋脉,可那绿却是嫩得能掐出水来的——老去的只是形态,灵魂永远年轻。风过时,满池的荷叶便齐齐翻卷,露出底下苍白的叶脉,像是谁忽然掀开了绿色的裙裾,露出羞怯的里衬,又匆匆放下。这一掀一放之间,荷香便溢了出来,不浓烈,却缠人,丝丝缕缕地往你鼻子里钻,往你衣襟里藏,往你记忆深处那扇旧门里挤。
二、蜻蜓点水
最先读懂这荷香的,是蜻蜓。
它们是荷塘的使者,是夏日的标点符号,是蓝天写给绿水的一行行短诗。红的、黄的、蓝的、黑的,披着薄纱似的翅膀,在晨光里几乎透明,仿佛不是活物,而是哪位丹青手不小心滴落的水彩,被风一吹,便活了,便飞了,便在这天地间寻寻觅觅起来。
最妙是那"蜻蜓点水"的姿态。它们悬停在水面上,尾尖轻触涟漪,一圈波纹还未散尽,它已振翅高飞,只留下水面那一点细细的褶皱,像是一个未说完的省略号。这哪里是在点水?分明是在试水温,是在与荷塘私语,是在用尾尖写一封情书,写给水下的游鱼,写给泥中的藕根,写给整个七月的清晨。它们飞得那样漫不经心,那样随心所欲,时而停在荷尖,把荷花当作了停机坪;时而追逐嬉戏,把空气当作了游乐场。你若静静观望,会发现它们其实极有规律——从这片荷叶到那朵荷花,从这丛蒲草到那方水面,像是在完成某种古老的仪式,又像是在编织一张看不见的网,网住了阳光,网住了花香,网住了整个盛夏的光阴。
有只红蜻蜓,许是累了,停在一朵半开的荷花上。那荷花粉白的花瓣微微张开,像是一只承露的玉盏,又像是一张欲语还休的唇。蜻蜓便落在那唇边,翅膀收拢,细长的身子微微低垂,仿佛一个虔诚的朝圣者,正在聆听花神的教诲。风来,花动,蜻蜓也随之轻摇,却始终不肯离去。这一刻,花与虫,静与动,红与粉,构成了一幅天然的画,题款便是"七月"二字。
三、蛙鸣四起
日头渐高,蝉声便稠了,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可蝉声太燥,太烈,像烈酒,喝多了便上头。真正能配这荷塘的,是蛙鸣。
蛑螟——这古称多雅,今人只简单叫"蛙",倒失了那份诗意。七月的蛙,是荷塘的琴师,是夜晚的诗人,是泥土与绿水共同孕育的精灵。它们藏在荷叶底下,藏在蒲草丛中,藏在淤泥深处的洞穴里,只露出一双双圆鼓鼓的眼睛,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警惕又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蛙鸣是有层次的。初时,只是一两声,怯怯的,像试探,像问候,像远方的雷声在滚动。继而,三五声应和,此消彼长,像是两个老友在隔空对话。终于,整个荷塘的蛙都加入了这场大合唱,高一声,低一声,长一声,短一声,急一声,缓一声,汇成一片磅礴的声浪。这声浪不刺耳,反而有种奇异的韵律,像大地的心跳,像自然的呼吸,像无数个生命在同时诉说对盛夏的热爱。
你细听,那蛙鸣里是有情绪的。有的蛙鸣浑厚低沉,像是老者在讲述古老的传说;有的蛙鸣清脆短促,像是孩童在嬉笑打闹;有的蛙鸣断断续续,像是情人在低声呢喃;有的蛙鸣高亢激昂,像是勇士在慷慨悲歌。它们不为听众而鸣,只为这七月的荷塘而鸣,为这满池的荷花而鸣,为这短暂的盛夏而鸣。待到秋风起,它们便潜入泥中,把这一夏的欢歌都封存在梦里,等待来年的唤醒。
最动人的是雨后的蛙鸣。一场急雨过后,荷叶上滚动着晶莹的水珠,风过处,倾珠泻玉,叮咚作响。蛙们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齐声高唱,那声音里带着雨水的清凉,带着泥土的腥甜,带着重见天日的欣喜。此时的荷塘,便成了一个巨大的音乐厅,荷叶是舞台,水珠是灯光,蛙鸣是主旋律,而你是唯一的听众——不,还有那只停在苇尖上的白鹭,它歪着头,静静地听,长长的脖子弯成一个优雅的问号。
四、白鹭独立
白鹭是荷塘的隐士,是这热闹中的一抹清冷,是浓墨重彩里的一笔留白。
它总是独来独往,不群不党,像一位看破红尘的行者,在这红尘最盛处修行。一身素羽,不惹尘埃,连影子都是淡淡的,投在水面上,像一片随时会融化的雪。它站在浅水处,一只脚独立,另一只脚蜷在腹下,那姿态不是疲惫,是禅定,是与这荷塘达成某种默契后的自在。
白鹭觅食时,极有耐心。它盯着水面,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雕塑,化作了一株芦苇,化作了这荷塘的一部分。忽然,颈如闪电,喙如利箭,猛地扎入水中,再抬起时,一条银白的小鱼已在喙尖挣扎。它并不急着吞咽,而是昂起头,让阳光把鱼身照得透亮,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仿佛在感谢自然的馈赠,然后才缓缓吞下,喉结滚动,那鱼便滑入了它的腹中。这一过程,优雅而残忍,温柔而决绝,这便是自然的法则,是生存的哲学,是白鹭用一生在诠释的道。
有时,白鹭也会飞。那飞翔不疾不徐,翅膀扇动的频率极慢,却极稳,像是一朵会移动的云,像是一片被风托起的羽毛。它飞过荷塘,影子掠过荷叶,掠过荷花,掠过水面,像是一个匆匆的过客,又像是一个深情的游子。它不恋栈,不停留,这荷塘只是它旅途中的一个驿站,是它的餐桌,是它的舞台,却从不是它的归宿。它属于更远的天空,属于更阔的水域,属于那无边无际的苍茫。
可它终究还是会回来的。暮色四合时,你会看见它又站在了那株老苇上,单脚独立,长颈微曲,望着满池的荷花发呆。它在想什么?想远方的伴侣?想来年的迁徙?想这七月荷塘的某一次邂逅?无人知晓。只有晚风知道,只有流水知道,只有那轮渐升的明月知道。
五、月色满池
七月的月,是荷塘的情人。
它不在中天高悬,而是偏爱这方水域,把最柔的光都倾泻在这里。月光落在荷叶上,荷叶便成了银盘,盛着一汪清辉;月光落在荷花上,荷花便成了灯盏,燃着一瓣幽香;月光落在水面上,水面便成了锦缎,织着万缕银丝。此时的荷塘,不再是白昼那个热闹的舞台,而成了一个梦境,一个童话,一个只存在于诗词里的远方。
蛙鸣渐渐稀了,蝉声早已歇了,蜻蜓回巢了,白鹭寐了,只有荷花还醒着,在月光里静静地开,静静地落。开是生命的绽放,落是生命的轮回,这一开一落之间,便是一个七月,便是一生。你坐在塘边,听蛙鸣的余韵,闻荷香的幽远,看月色的流淌,便会懂得什么叫"此时无声胜有声",什么叫"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偶有晚风,送来一阵凉意,荷叶便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像是在叹息。那叹息里,有对白昼热闹的留恋,有对夜色宁静的享受,有对时光流逝的感慨,有对生命轮回的顿悟。荷花在这叹息里轻轻摇曳,花瓣一片片飘落,落在水面上,像一叶叶小舟,载着月光,载着清香,载着七月最后的梦,缓缓驶向远方。
而你,便是这梦里的人,是这画里的客,是这七月荷塘最忠实的见证者。你见证了蜻蜓的轻盈,蛙鸣的磅礴,白鹭的孤高,月色的温柔;你见证了生命的繁盛与凋零,热闹与宁静,永恒与刹那。当你起身离去,衣襟上便沾满了荷香,鬓发间便栖落了月光,心底里便住进了一个七月,一个永远也不会褪色的夏天。
【作者简介】
答作俊,男,当过兵,当过工人,原湖北省鄂州市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已退休。自幼喜欢文学,先后在《湖北日报》《湖北法制报》《武汉法制报》《长江文艺》《长江日报》《今古传奇》《湖北青年》《当代老年》《溪水杂志》《关东文学》《江西作家》《赤子乡土诗人》,以及湖北省《黄冈日报》《咸宁日报》《鄂州日报》《当代文艺》网、湖北客户端等刊发表小说、诗歌、散文。系《赤子乡土诗人》杂志编辑部副主任,江西作家网理事会副主席,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鄂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中华诗词协会会员,湖北长缨诗社会员,武汉市樱花诗书画社会员,湖北鄂州市南浦诗词协会会员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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