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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水梵音绝 双诗文脉存
——鲁村洪福寺兴衰录
文/刘持良
沂源县城西去十公里,鲁村镇寺岭村东南,有一处草木掩映的台地。沂河上游的徐家庄河从崖下汤汤流过,汇合草埠河、琉璃河、鲁村西河,四水环抱,昼夜不息。若无人指引,今日的行人绝不会想到,脚下这片断壁残垣,曾是鲁中地区声名赫赫的千年古刹——洪福寺。
这已经不是一座寺庙的故事了。当寺院的梁檩被拆去盖仓库,当石碑的碎石垫了猪圈,当最后一位记得回文诗全篇的老人带着诗句远去——一个地方的记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风化。笔者多方搜求,我依据齐氏家谱、方志记载,以及八十八岁的四叔刘同俭、还有刘持和、王美始、李同芬、李延春等人的回忆与手绘图,缀合碎片,试图还原这座古寺的来路与归途。此篇文字,是为洪福寺立一座纸上的碑。

一、崖下梵宫:千年古刹的身世之谜
洪福寺始建何年,至今仍是一桩悬案。民间有说隋唐,有说宋建,流传最广的说法与《西游记》有关——传说当年唐僧西天取经,从京中的洪福寺起程,因此天下名刹以“洪福”为名者甚多,沂源这座亦在其列,取“保一方平安,造福人间”之意。寺西北梯子崖半山腰的洞中,曾有一块古碑,记载着建寺沿革和捐建功德,可惜后来崖石被采作石料,碑与洞俱毁。唯一可确证的,是王家石沟王家老林出土的碑文——始迁祖于清雍正八年(1730)迁居此地时,“祖林与洪福寺隔沂河相望”,可见雍正之前,寺院已蔚然可观。明万历年间曾大规模重修,形成了三院并列的完整格局。寺院香火之盛,直至宋、明和清初,其地位和规模均高于南麻西部的荆山寺。
寺院选址极尽形胜。背靠梯子崖,崖壁层叠如梯,高约百米,松柏丛生,是天然屏障;面对青龙岭,山势如伏虎盘龙。四水汇流于寺前,成环抱顶托之势。古人所谓“踞崖临水,藏风聚气”,洪福寺当之无愧。
明清鼎盛之际,洪福寺与周边寺观各擅胜场。东北三十里外的荆山普安禅寺,禅房清幽,以静修名世;正南十五里外的安平栖真观,道门清净,一派出世气象。而洪福寺不同——暮鼓晨钟响彻十数里外,僧众诵经声、水陆道场的铙钹声、大法号呜呜低鸣声,与善男信女的祈祷声交织,论香火之盛、信众之广,远非他处可比。论影响力,1950年代以前,鲁村一带曾以洪福寺之名独立设“洪福乡”,一寺能冠一乡之名,其地标意义不言而喻。

二、三院森森:一座寺院社会的昔日图景
洪福寺坐北朝南,分为中、东、西三院,院间有拱形门相通,既各自独立,又浑然一体。
山门是整个建筑群的脸面。十三级台阶之上,朱红大门上方“洪福寺”三字遒劲有力。山门外两侧的大沿石被乡民当作歇脚的“顺凳”,盛夏时节,方丈常于此品茶纳凉,地方名士也聚谈古今。山门东侧的顺凳旁,立有一通巨大的盘龙碑,碑帽雕蟠龙纹饰,碑身刻有佛经,碑座是一只龙首龟身的石赑屃。这种“龟驮碑”形制,在古建筑中寓意“独占鳌头”,显示了佛法尊严与寺院地位。山门内,两棵古柏粗达三搂之围,荫翳蔽日。钟鼓分列两侧,每日早晚,悠扬的钟声鼓声便传遍四野村落。
中院居中是雄伟大雄宝殿,内塑释迦牟尼佛金身,十八罗汉分列两厢,是举办法事和道场的核心所在。东院为僧人居所,设伙房,曾是方丈禅房及僧众起居之地。西院最为驳杂:北屋为廟房,西侧廊房庙设有观音殿,又有十八层地狱的塑像群——刀山、鬼推磨、秤钩吊——用以教化世人“行善莫作恶”。

西小院还建有小白龙殿,由王家石沟信众捐资、齐家石沟名匠刘三画匠主持修建,每逢大旱,村民便抬着小白龙神像沿街祈雨。这种“佛殿居中、地狱示警、龙王降雨”的配置,将佛教净土、民间劝善与乡土信仰融为一体,是鲁中地区儒释道合流民间化的生动标本。
寺院鼎盛时有僧众五六十人。僧人字辈传承井然:“了、义、觉、悟、空”。五十年代的最后一位方丈法号了凡,身高体胖,每逢夏日便袒胸露腹坐在山门前圈椅里,摇着芭蕉扇,看沂河水潺潺东去。他门下两徒:义同,莱芜人;义松,鲁村郑家岭人。徒孙则有觉先、觉安。寺僧分为受戒和尚与俗家弟子,受戒者头顶香疤七点,终生不娶;俗家弟子则是有难有灾许在庙上的孩童,十年后可牵一头毛驴赎回自由身,还俗娶妻。寺院生计,一靠百亩田产,二靠化缘与香火,三靠为丧家做法事“过河”的酬劳,加之王家石沟王复玟、鲁村冯家等地方乡绅的捐输赞助,自成一个自给自足、井然有序的小社会。
三、诗碑独耀:齐振锡回文诗与洪福寺的文脉高峰
若仅有佛殿僧房,洪福寺不过是一座寻常寺院。让它成为鲁中文化重镇的,是寺院内那块专门刊刻回文诗的石碑。
山门前那通龟驮盘龙碑,刻的是佛经,昭示佛法庄严。而洪福寺院内另有一碑,专为刊刻齐振锡的回文诗而立。为一首诗独立刻碑,在地方寺院中极为罕见,足见时人对此诗推崇之隆。

齐振锡,字鹤岩,鲁村镇北官庄村人。少承家学,聪慧过人,同治二年(1863)中秀才,光绪五年(1879)己卯科中举人。他四次会试不第后,回乡设“红杏仙馆”课徒乡里,卒于1897年,后人收集其诗文四百六十四篇,刊印《诚命斋》四卷。而为洪福寺所作的这首《洪福寺秋日即事》回文诗,则是其诗集中最负盛名的篇章,由淄川玉美堂刊印,又专门刻碑立于寺中。
诗曰(正读):
“秋风晓日映回廊,古寺萧条柳叶黄。
幽圃菊残花坠露,远林松密草含霜。
楼钟傍树双门掩,碣石依云孤月凉。
休虑俗尘无处涤,悠悠碧水一河长。”
回文(倒读):
“长河一水碧悠悠,涤处无尘俗虑休。
凉月孤云依石碣,掩门双树傍钟楼。
霜含草密松林远,露坠花残菊圃幽。
黄叶柳条萧寺古,廊回映日晓风秋。”
这首诗价值何在?
其一,它是写实之作。“双门”确指东西两院并峙,“楼钟”指向西北角的魁星楼,“碣石”即西侧碑林,诗人笔下无一字无来历。一首回文诗,便是一幅洪福寺的建筑布局图。
其二,它是心境的镜照。“休虑俗尘无处涤”——齐振锡四次落第后回乡课读,这句诗里,有佛门清净之景,更有他超脱功名的心路印记。
其三,技法臻于化境。回文诗要求正读倒读皆合平仄、押韵、对仗,语法成立,意境贯通。这首诗无论从哪个方向诵读,都自然流转,毫无牵强。平仄严谨,韵脚妥帖,对仗工整——“楼钟傍树”对“碣石依云”,“霜含草密”对“露坠花残”。
——正读是一幅秋日古寺的萧瑟长卷,倒读则成一曲时光回溯的孤寂咏叹。这种回环叠咏的艺术效果,正是回文诗超越文字游戏的真正美学价值所在。以独立碑刻承载此诗,意味着地方文化精英将文学创作与寺院空间合为一体,诗因寺而传,寺因诗而重。
1935年,十一岁的李同芬在老师带领下参观洪福寺,曾在诗碑前诵读此诗。六十年后的1996年,他仍能一字不差地背诵全篇。同事李延春录下这段口述,笔记至今犹存。一首诗,传三代人而不绝——这就是文化的力量。


四、继响遗音:齐贵山步韵诗中的文脉传承
历史的接力棒传到了齐振锡的四代孙齐贵山手中。齐贵山在编纂《齐氏文萃》的过程中,感怀先祖遗韵,步齐振锡原韵,亦作回文诗一首:
正读:
“秋深古刹隐云廊,寂寂残碑覆草黄。
幽径苔深凝宿露,远钟声杳带寒霜。
楼空旧梦书难掩,碣冷遗文墨自凉。
休叹功名成幻影,悠悠逝水恨难藏。”
回文:
“藏难恨水逝悠悠,影幻成名功叹休。
凉自墨文遗冷碣,掩难书梦旧空楼。
霜寒带杳声钟远,露宿凝深苔径幽。
黄草覆碑残寂寂,廊云隐刹古深秋。”
齐贵山的这首诗,首先展现了严格的继承。平仄、押韵、对仗,全部遵从齐振锡开创的标准,无一出格。正读倒读皆流畅自然,这是对家学传统的最高敬意。但更值得关注的,是他在继承中的发展与创新。
齐振锡之诗,写的是寺在时的“萧条”与“孤月凉”,虽有“休虑俗尘”的超脱,更多是面对古寺感怀自身际遇。
齐贵山面对的却是寺毁之后的废墟。他的笔触深了一层:“残碑覆草黄”——寺已不存,碑已残碎;“楼空旧梦书难掩,碣冷遗文墨自凉”——楼为空楼,碣是冷碣,连墨迹都带着凉意。
“休叹功名成幻影”与先祖的“休虑俗尘”形成跨越时空的对话:齐振锡当年尚可在佛门清净中涤尘,齐贵山面对的却只有“逝水恨难藏”——连恨意都无处可以隐藏。
在意象建构上,齐贵山的突破在于引入了历史的纵深感和悲剧意识。
他将回文诗从齐振锡笔下的“景物回环”,提升到了“今昔回环”的境界。正读时,诗人走近废墟,所见黄草、苔深、残碑、空楼,步步惊心;倒读时,则像从废墟中一步步退出,古刹的秋深、云隐、钟声杳远如一个正在消失的梦。
这种由近及远、由实入虚的回环结构,使全诗产生了强大的历史张力和情感冲击。回文诗不再只是文字的精巧排列,而成为了时间本身的隐喻——正读是走向毁灭的必然,倒读是对辉煌的徒劳追溯。
这是齐贵山对回文诗传统最重要的贡献:他将这一诗体从技艺的顶峰,推进到了历史的沉思之中。
两位诗人,一代写寺之盛,一代写寺之亡。这两首诗合在一起,便是洪福寺兴衰史的文学浓缩。齐氏家族以诗文为洪福寺存诗,文脉虽细若游丝,却始终未断。
五、古寺红魂:鲁村特支的抗争岁月
洪福寺的厚重,不止于佛门清净与文人风雅。
它最令人肃然起敬的一页,写在抗日战争的烽火。

1938年秋,日寇铁蹄迫近鲁中。洪福寺地处三县交界,背靠梯子崖,林木掩映,河道纵横,正是隐蔽活动的理想之所。9月的一个深夜,五条人影闪入西厢房,在油灯微光下,中共鲁村特别支部正式成立。这就是后来载入沂源革命史册的鲁村特支五人组:陈精忠、唐建、齐汇东,以及另外两位同志。此后的岁月里,特支以寺院为据点,发动群众、传递情报,将洪福寺变成了沂蒙抗日“地下交通线”的重要节点。1939年3月,鲁村特支扩建为区委,齐汇东接任区委书记,在寺院的残垣断壁中秘密召开十余次抗日会议。
选择洪福寺作为据点,并非偶然。
其一,寺院地处数村交界,香客往来频繁,生人出入不易引起怀疑。
其二,西院有关帝庙,东院供佛祖,平日就有人流,掩护条件得天独厚。
其三——这一点最为关键——齐汇东本人即是齐氏宗族的杰出子弟。
他以宗族网络为依托,以寺院空间为屏障,“以寺为营,以族为援”,将宗族凝聚力转化为了抗日战斗力。一座寺院,因信仰而生;一片赤诚,因家国而燃。这是洪福寺历史上最壮烈、最闪光的章节。
六、佛寺成尘:一座寺院消失的现代警示
这应是洪福寺独一无二之处:它既是一方古刹,又是宗族文脉承载处,更是红色革命遗址。可为什么,无天灾、无兵燹,却在和平年代消失得如此彻底?
1949年后,洪福寺尚有少量僧人居住,寺院建筑基本完整。1950年代,它被改作麻风病收容所。寺院一旦脱离日常维护,衰落便不可逆转。更大的灾难发生在六十年代特殊的政治运动岁月:大殿的柏木檩梁,被拆去盖了生产队的仓库;墙体的青石条,被村民用车子推走垒了猪圈;地基建房缺石头,就有人连地基的条石也抠出来搬回家。更有甚者,连寺院西北的梯子崖——这座存在了数百年的天然地标——也被人开采加工石子,一并炸毁。寺院碑刻或被砸碎,或被掩埋,齐振锡的诗碑不知所终。整个过程中,没有什么人阻拦,也没有任何一级组织出来制止。一座千年古刹,不必天灾,不必战火,在人心的漠然与贪欲面前,便片瓦无存。
反观周边:荆山普安禅寺虽破败而遗迹尚存,经修复现在香火旺盛。
栖真观历经风雨而主体仍在,(天齐庙民国时虽改作学堂却仍得到重修)唯独洪福寺——这个曾经比它们都宏伟、都重要、都辉煌的寺院——彻底消失了。不是因为地震,不是因为洪水,不是因为日寇的炮火(1939年战火虽重创部分建筑,但整体格局犹在),而是毁于集体性的短视与冷漠。个别村村民的盗梁行为撕开了第一道口子,其它村看样学样,从偷推到明抢,最后男女老少齐上阵,“不拿白不拿”的心理如瘟疫蔓延。一座千年古寺,成了人人可以分一杯羹的免费采石场。
这是一种比天灾更可怕的毁灭。天灾毁的是建筑,人心之毁,毁的是敬畏。当一个社会失去了对历史的基本敬畏,再辉煌的文明遗产也不过是待拆的物料。洪福寺的悲剧,是那个特殊年代“破旧立新”狂潮的一个缩影,也是人性在集体无意识中失守的典型案例。
尾声:沂水汤汤
此刻,当我站在洪福寺遗址前,脚下荒草萋萋,曾经的大雄宝殿方位已无从辨识。
梯子崖只剩残崖断壁,山门前的龟驮盘龙碑、院内的回文诗碑,皆不知所踪。魁星楼连地基的石头都已不见。两首回文诗还在纸上流转——齐振锡的“悠悠碧水一河长”,齐贵山的“藏难恨水逝悠悠”——而诗中的那条沂河支流,依然在崖下昼夜不息地奔涌。
寺没了,水还在流。 殿塌了,诗还在传。佛像碎了,当年鲁村特支五人组在油灯下宣誓的那一刻,已写入沂蒙山的红色记忆。历史的吊诡在于:洪福寺的建筑被人拆去盖了猪圈,但它的名字却被两首回文诗锁在了时间里;梯子崖被炸成了石子,但它曾经托举的魁星楼,还活在“梯子崖万丈高,才到魁星楼半直腰”的童谣里。
一座寺院的存在,本不只是砖石木瓦。当物质消逝之后,一切又重新回到语言之中。两首回文诗正看倒看,都有出处;一段兴亡史从头到尾,都是警醒。这篇文字,便是为洪福寺重建的一座纸上寺宇。愿后世翻检这片土地历史的人,能在此读到梵音,读到诗句,读到枪声,读到沉默,读到一条大河如何绕过废墟,继续东流。

二零二六年 丙午 夏

作者简介
刘持良 男 1954年生人,1974年2月参加工作, 先后在山东省化工地质队、济南仪表厂、济南市槐荫区街道、槐荫区乡镇 、槐荫区机关任职,2014年7月退休!
现任【中国文摘】顾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