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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野流萤记
刘田喜/湖北
龙山余脉深处藏着一处不染尘俗的秘境,山坳里的吴伯浩村,美得像一幅铺展在鄂南大地上的山水长卷。四面平缓青山环抱村落,清泠溪流迂回缠绕整片乡野,草木常年青翠欲滴,坡上野花四季次第绽放。这里水土洁净,村民世代坚持田间不施农药,湿地、溪涧保留着完整原生生态,白日山野翠色连绵,繁花铺满林间步道,一步一景皆是清幽恬淡的自然野趣。
华中农大的生态专家团队多年踏遍湖北山野,四处寻访适宜萤火虫栖息的原生湿地,机缘巧合之下寻到了这座隐于山间的古村。得天独厚的生态环境让此地孕育了数量繁多的本土萤火虫,团队便在此落地建设省内首个萤火虫生态保护区,配套打造花海景观、自然科普馆与林间露营地,依托独特萤虫文旅,带动在外谋生的村民回乡发展。
而这座村庄真正动人心魄的浪漫,总要等到落日隐去、夜色降临,由漫天流萤徐徐掀开序幕。
白日的柔光一点点收束,西天的云霞先漫开一层蜜桃粉,再缓缓晕开橘赤与浅紫,层层叠叠铺在连绵山尖。晚风褪去正午的燥热,从山林深处漫出来,裹挟着稻禾、野菊与湿润泥土的清鲜气息,拂过人的衣袖。田埂上劳作半日的村民陆续归家,零星几声呼唤顺着溪流飘远,很快又消散在青山褶皱里。
天光一寸寸淡下去,远山慢慢蒙上浅灰黛影,白日鲜亮的花海、林木都柔和成朦胧色块。溪边石涧的流水声愈发清晰,蛰伏了整日的小生灵慢慢苏醒:蛙群率先鼓起腮帮子,在水田深处断续鸣唱;草丛里蛐蛐、纺织娘相继开嗓,细碎鸣音此起彼伏,凑成温柔绵长的山野序曲。
为了不惊扰待醒的萤火,景区早早熄灭沿路强光路灯,只留栈道两侧微弱暖光地灯。游人自发收起刺眼手电,手机亮度调至最低,三三两两缓步走在木道上,说话都放轻语调,生怕打破山谷渐沉的静谧。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沉入山脊,薄凉山雾自低洼水田缓缓升腾,如烟似纱,缠绕野地、树梢与清溪,天地间慢慢浸开一层柔和昏蒙,等待第一点萤火划破暮色。
残阳褪尽最后一缕橘红,薄如蝉翼的青雾顺着山涧缓缓爬升,笼住起伏的山脊。水田间蛙声此起彼伏,草丛里蛐蛐低吟浅唱,溪水撞在青石上叮咚作响,交织成夏夜绵长温柔的序曲。游人默契关掉手机闪光灯、收起家用电筒,脚下木栈道踩出轻微细碎的咯吱声,人人放轻呼吸,敛了声响,静静站在田埂湿地边,静候流萤赴约。
最先亮起微光的是水边丛生的野草,两三粒暖融融的鹅黄小点,怯怯地从稻秆缝隙里浮出来,悬在半空中慢悠悠打转。光点细弱得像一截快要燃尽的烛火,轻飘飘擦过带着露水的禾叶,叶尖沾着的水珠被微光映得透亮,晃出一圈浅浅的金晕,稍一有风,便跟着草叶轻轻晃悠,好似随手洒落的星屑,一碰就要消散。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整片山谷骤然鲜活。成千上万只萤火虫从溪涧石缝、山林深处、水田泥沼里成群涌出,刹那间漫遍目之所及的每一处角落。晚风一卷,连片青苗翻涌层层碧浪,万千萤火便跟着浪潮高低翩飞:低低贴着水面飞时,暖光落进澄澈溪水里,碎成满溪晃动的金斑,水上水下两重微光缠绵相融;穿梭在茂密林间时,细碎光点游走在交错枝桠之间,穿透层层叠叠的翠叶,织出一片朦胧流动的金色纱帐;掠过野地野花时,点点柔光落在淡紫、嫩白的野花花瓣上,给素净花草裹上一层温柔光晕。
无数流萤聚拢起来,化作一条蜿蜒流淌的金色长河,横卧整片山谷,抬头是天穹清冷星月,低头是人间浮动萤河,上下两片星河遥遥呼应。草木湿润清冽的香气裹着晚风扑面而来,萤虫无拘无束地盘旋浮沉:有的三三两两结伴,擦过游人肩头、发梢,停留短短一瞬便飘然远去;有的成群成片铺满整片水田,层层叠叠的柔光将远山、清溪、野地全都裹进温柔幻境,世间所有喧嚣、浮躁全被隔绝在外,脚下泥土带着湿润水汽,周身满目暖光,仿佛踏入只存于梦境的星野秘境。
身边孩童眼里盛满清亮惊艳,连忙抿紧双唇,将涌上舌尖的惊呼悄悄收住,只轻轻攥住身旁长辈的衣袖,用气音低声吐露满心欢喜。他们小心翼翼抬起指尖,悬在萤火往来的半空,待微光悠悠飘至指边,又轻悄悄收回手,连呼吸都放得极缓,唯恐一点动静惊扰这轻灵纤弱的小虫,澄澈眼底映着漫天萤光,漾着纯粹柔软的欢喜。身旁成年人静静伫立,白日工作堆积的疲惫、心头琐碎烦忧,全都随着漫天流转的萤光慢慢消融,胸腔只剩松弛安宁。山谷里唯有风声簌簌、虫鸣阵阵,夹杂几声低柔细碎的赞叹,静谧山林裹着融融暖意,治愈人心。
夜色沉沉,山风渐凉,游人迟迟不肯离去,频频回头眺望山谷。黛色青山静立无言,野地林间的流萤依旧缓缓盘旋飘荡,绵长柔光漫过山野,久久不散。
村落以原生生态为根基,以漫天流萤为独有的浪漫底色。每年六至七月,青山为幕,流萤作星,静候每一个渴望逃离喧嚣、奔赴山野温柔的旅人。
萤落青山夜,一境慰人心
——品读刘田喜散文《山野流萤记》
巴山夜雨(巴山网络AI书院)
原生山水藏秘境,漫天流萤润初心
有人说,世间最动人的浪漫,不在都市霓虹,而在深山夏夜、点点流萤。刘田喜先生《山野流萤记》以鄂南龙山深处吴伯浩村为描摹对象,循着昼夜时序缓缓铺展画卷,融山水风光、生态守护、乡土发展与心灵治愈于一体,文字清雅温润,意境空灵悠远,是一篇景、情、理兼备的优秀乡土写景散文。
文章谋篇布局层层递进,脉络清晰自然。开篇先勾勒古村全貌,青山环抱、清溪环绕,草木常青、野花常开,村民世代坚守原生态耕作,完整保留湿地溪涧自然风貌,为萤火虫孕育生长筑牢根基。作者并未止步单纯写景,顺势叙写华中农大生态专家寻访至此,落地省内首个萤火虫生态保护区,打造花海、科普馆与露营基地,依托萤虫文旅吸引游子返乡创业。一笔山水,一笔民生,自然风光与乡村振兴相融共生,让这片山野褪去单薄的观景属性,多了厚重鲜活的人文底色。
全文最见文字功力的,是入夜前层层铺垫的静谧氛围。作者调动视觉、听觉、嗅觉多重感官,细致记录暮色流转的全过程:晚霞由蜜桃粉晕染成橘赤浅紫,青翠远山慢慢覆上黛色剪影;晚风裹挟稻禾、野菊与泥土的清香拂面而来,蛙鸣、蛐蛐声次第响起,汇成绵长柔和的山野序曲。为守护萤火,景区撤去强光路灯,游人自觉调低手机亮度、放轻言谈脚步,薄雾如烟纱漫过水田山林,万物屏息等候微光登场。动静相宜、由喧入静,层层烘托之下,流萤出场便自带极致浪漫。
待到夜色完全沉落,文章迎来全篇高光。作者由少至多、由静至动描绘流萤盛景:起初两三粒微光从草间浮起,轻如星屑,转瞬万千萤火齐出,铺满整片山谷。萤火低掠水面,碎作满溪浮动金斑;穿梭林间,枝叶间织就流动金色纱帐;轻沾野花,给素净花瓣裹上一层柔光。漫山流萤汇聚成蜿蜒金色长河,与天上星月两两相映,隔绝世间所有浮躁喧嚣,构建出如梦似幻的山野星野。比喻轻盈精巧,描摹细腻传神,无需华丽辞藻堆砌,便将流萤灵动缥缈之美尽数展现。
好山好景,终以治愈人心收尾。作者将视线落在观萤之人身上,构筑人与自然双向温柔的画面。孩童满眼惊艳,屏息敛声,不敢高声惊扰小虫,眼底盛满纯粹欢喜;奔波的成年人伫立山间,白日积攒的疲惫烦忧尽数消散,内心只剩松弛安宁。山谷唯有风声、虫鸣与细碎赞叹,融融暖意包裹山野,尽显自然独有的疗愈力量,也道出当代人向往山野、归守本心的精神渴求。
通篇行文舒缓流畅,长短句错落有致,白描打底,诗意增色。从一方原生村落,到生态保护实践,再到夏夜流萤盛景,最后落脚人心安宁,文意逐层升华。一山清夜,一川萤火,刘田喜先生以细腻温柔的笔墨,绘就鄂南独有的山野浪漫,诠释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好真谛,文字隽永,余味悠长,值得反复品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