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不吃的母亲
我活了大半辈子,守着大美龙门这片厚土过日子,顺着龙门之内一脉山河文脉写文字,攒了几十年的诗,拢成一本《龙门记》。塬上的沟沟坎坎、坡坡岭岭,庄户人的苦与甜,我都一笔一画收进稿纸里。旁人都说我的文字接地气,带着黄土塬原生态的土腥味,能戳中人的心窝子。可我心里透亮,就算写遍龙门方圆的山山水水,真要提笔写我娘,心里还是堵得慌,纠结得不知道从哪儿开头。旁人都说我能摆弄几笔好文字,可摊开纸,对着娘八十一载熬出来的苦日子,再多笔墨都显得轻飘飘,写不透她脸上两道爪疤,藏了一辈子的软心肠。
我的老家是韩城清水村,实打实龙门里头的千年老村,三河绕着村子淌,祖祖辈辈沾着龙门文脉过日子,也是我所有文字扎下根的地方。我娘娘家在龙门南塬三甲村,清水村跟三甲村隔一道河,中间拖着五里长的陡坡。看着南塬地面平展,底下沟壑缠缠绕绕,早年没有像样的大路,那道天然冲出来的深沟豁,就是走夜路的人最怯的地界。荒草盖满坡,一刮起风,沟里呜呜地响,野地里头藏满说不清的凶险,原生态的荒塬,入夜之后半个人影都少见。
娘的苦命,打四岁那年就钉死了。当年外婆生小姨,血崩走了,小小的娃娃一下子没了亲娘疼。别家四岁碎娃,整日钻在娘怀里撒娇,吃一口热馍喝一口热汤,我娘只能跟着裹小脚、眼睛昏花的老奶奶过活,日日守着冷锅冷炕。旧社会庄户人家难,没娘撑门户,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她一辈子没踏过学堂门槛,一个大字不识,这桩心事,搁在她心底一辈子没放下。就算没读过书,她身上那股实在、能扛事的韧劲儿,比不少念书人都通透善良。
龙门之内韩、合搭界的这片南塬,早年全是原生态荒滩野地,住户稀稀拉拉,野狼是塬上常住的野物。村南那些老地名,大狼窝、小狼窝、大骡沟、小骡沟,都是老一辈人实打实撞见狼,才叫出来的名号,一点不假。别说民国时候,我记事格外早,一岁多光景好多事儿都刻在脑子里,待到七八岁,塬上狼踪还随处可见,那段记忆烙印深得抹不掉。一到天黑,塬上到处能听见狼嚎。狼趁着夜色溜进村子,叼鸡咬猪,偶尔还扑单独走路的老人娃娃,狼吃娃的闲话,各村传得满天飞,没人觉得稀奇。后来西韩火车通了,黑天白日轰隆作响,打破大美龙门三河两岸千百年的安静,野牲口怕机器声响,慢慢钻到深山再不出来,南塬才算安生。
我七八岁那年亲身碰见过饿狼,那场景刻在脑子里,多少年忘不掉。那天深夜约莫十一二点,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跟着父亲,从村西咱队上那座老水磨坊推完磨往回走。如今那片老水磨旧址,早已大变模样,好几亿资金投进来,修成了规模不小的温泉度假区,谁也想不到当年这儿荒僻冷清,夜半常有野兽游荡。家门口老榆树下,爹之前埋了一只病死的鸡,一头饿狼闻着味儿刨开冻土,叼着死鸡正要往野地窜,冷不丁跟我们父子撞个正着。一向胆大的爹当场吓得一哆嗦,压低嗓子喊:“骡哎!狼!”
亲眼见过塬上饿狼饿疯了的凶相,我才晓得,娘四岁冬天去白眉村看戏遇上的祸事,在龙门这片原生态黄土塬上,是天大的造化。按现在的地界划分,白眉村归合阳管,照样在龙门辐射范围内,离清水村、三甲村就隔一道土坡、一条108国道,韩合两边乡亲来往勤得很,逢年唱戏,十里八村都往一处挤。
以前只有冬天农闲,村里才搭戏台,忙活一整年,全靠一场大戏解乏。那年白眉村唱大戏,远近庄户人结伴赶热闹,四岁的娘跟着小脚奶奶,翻坡过河往白眉村赶。戏散的时候天全黑透了,腊月的北风跟刀子一样,冻得黄土路硬邦邦坑坑洼洼。看戏的人成群结队往回赶,奶奶脚小走不动,越落越后,小小的娘步子碎,渐渐一个人落在最后,独自走在三甲村跟白眉村交界的荒沟土埝上。那会儿沟豁还没填土垫路,没有土桥,沟深坡陡,四下荒草连片,原生态野地黑沉沉一片,半个人影都没有。
暗处藏着的饿狼猛地窜出来,四下无一人搭救。那狼往前一扑,两只尖爪子狠狠拍在娘两边脸蛋,颧骨下头的皮肉,当场就被利爪划开。温热的血顺着脸往下淌,寒冬腊月天,冷风一吹,血水立马冻成细碎冰碴,粘在伤口、糊在脸上,又冰又扎得钻心疼。四岁娃娃吓破了胆,站在冷硬土路上,只会扯开嗓子哇哇大哭。
走在前头的奶奶年纪大,眼昏耳背,只听见身后娃哭个不停,只当是碎娃走夜路胆小、娇气,拄着拐棍慢慢往前挪,随口嘟囔一句:“这娃咋恁能哭。”她半点想不到,身后哭啼啼的小孙女,满脸是血,刚从狼爪底下捡回一条命。
走到陡土坎跟前,奶奶伸手想拉掉队的娃上坡,打算让娃先走,自己回头再瞅瞅有没有落下的乡人。可手一摸,碰着的不是娃娃软乎乎的棉袄袖子,是一蓬蓬粗硬、冰凉的狼尾巴。 指尖挨上狼尾的一瞬,奶奶浑身僵住,一身冷汗浸透粗布棉衣,魂都快吓飞了。龙门南塬的饿狼,本性嗜血,撞见单独的幼童从来不肯松口,这是塬上庄户人都懂的道理。可谁也说不透缘由,这头狼明明近身抓伤了娃娃的脸,却硬生生收了尖牙,一路跟在后头,从头到尾没有下狠口叼走这个没了娘、孤苦伶仃的小丫头。
祖孙俩一路心惊肉跳,跌跌撞撞赶回三甲村家里。点起一盏昏油灯,灯光底下一看,奶奶当场心疼得老泪直流。小小的脸蛋上,两道深深的爪痕横在两颊,血肉裹着冰碴,看着实在揪心。奶奶抱着浑身发抖、满脸伤痛的孙女,满心都是愧疚后怕。 这两道狼爪印的疤,跟着娘整整八十一个年头,从黄毛小丫头,一直伴到白发老太太,一辈子消不掉。
娘年轻时候模样周正清秀,眉眼温和体面,是龙门南塬三甲村人人夸赞的好女子。只可惜幼年丧母,家里光景差,没机会进学堂识几个字,要是当年能念书,沾点龙门山河文脉的涵养,气度定然更好。四十一岁那年,娘得上青光眼,双眼彻底看不见东西,往后将近四十年,活在一片漆黑里头。中年身子硬朗,还能凭着熟门熟路,摸索着烧火做饭、收拾家务;年纪越来越大,身子迟钝,分不清东南西北,日常起居处处为难。可娘脑子一辈子清亮通透,就算八十多岁双目失明,人情事理分得明明白白,直到闭眼,从来没有糊涂过。 后来我们全家都搬进城定居,娘晚年便跟着我们在城里长久居住,不用往返三甲村奔波。那些年我日日守在她身旁,晌午按时端饭照料,整日陪着说话解闷。无数个安安静静的午后,我坐在她身边,伸手轻轻摸她松垮苍老的脸颊,那两道经过八十载龙门原生态风霜打磨的爪疤,依旧凹凸清晰。指尖抚过一道道深浅纹路,里面全是她幼年那场要命的劫难。
外爷活着的时候常说,旁人只看见她小时候命苦可怜,实则是个有福气的妇人。如今回头细数她一辈子,才知道这话半点不假。幼年丧母、脸上留疤,中年失明困在黑暗里,一辈子下地操劳、早年日子清苦,到老随我们进城安享清福,儿女个个孝顺贴心,晚年安稳享福,最后八十一岁高寿善终,走得心里坦然,没受半分磨折。
人人都晓得狼性子凶狠冷血,可大美龙门这片原生态黄土厚土上,那头饿狼,偏偏心疼她孤苦命薄,舍不得夺她性命。世上最凶的野牲口,尚能生出一丝慈悲,善待这个在塬上苦水里泡大的女人。
顺带说一句,白眉村是我妹子出嫁后的婆家,跟三甲村、合阳裴弥村互不搭界,只是家里一桩亲戚旧事,顺带记在这里。
我把这部二十万字系列乡土散文定名《狼不吃的母亲》,扎根龙门之内清水村这座千年古村,依托大美龙门三河绵延不绝的山河文脉,写透原生态南塬黄土旧事。写娘在三甲村的童年,写寒冬翻坡跨国道赶戏遇狼的惊魂一夜,写村西老水磨坊夜半遇狼的儿时记忆,写她目不识丁却一生良善,失明数十载头脑依旧清醒,晚年随我们入城安度,八十一载平凡却厚重的一生。 野狼不欺苦命善心人,龙门厚土,终究不负勤恳温良之人。这就是生在龙门、长在南塬,我这辈子最敬重、最疼惜的亲生母亲。
2026.6.22早晨5~7:08写于旅居上海恒龙尚品佳苑202室。
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