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图文：千阳县八达农林专业合作社李宝智
“忙毕”是渭北旱塬收完麦子后的俗称。几个文友相商，来我家过“忙毕”过一个不一样的忙毕，新麦面打搅团，大家齐动手热火朝天准备午饭。
家在渭北旱塬的土台上，塬的四面都临着水，说是水，其实沟壑里那些河并不宽，细细的，弯弯绕绕，把一座塬围在当中。北边下去是千阳城，上了塬顶再往北走，便是泾渭分界岭。塬上的台地高，风硬。家在台塬中心，距千阳县城七里地。站在院门前朝北望，那条下城的路弯弯曲曲地隐在塬上的树丛里。麦收之后，麦茬黄了一地，从塬边一直铺到看不见的远处。新农村建设让村里的房屋齐整起来，青瓦白墙，一排一排的，巷子是水泥抹的，宽展展的，看着气派。
文友们就是为着这个来的。忙毕了，该聚一聚了，也说一说旧年的忙毕。
旧时的忙毕，塬上塬下是另一番气象。麦子一收，人心就松了。家家户户支起油锅，新麦面炸的油饼在锅里翻着个儿，焦黄鼓泡，滋滋地响。人们咥燥子面，案板震得咚咚响，葱花往热油里一撒，香味能飘过半条街。天黑透了，皮影戏便开了场，一盏油灯挂在白布后面，昏黄的光把影人子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在布上舞着、唱着，唱的是平安戏，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若是唱大戏，台子要搭在村中央的空地上，锣鼓一响，四邻八乡的人打着灯笼火把往这里赶，台底下挤得满满当当，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台上唱到月亮偏西，台下看到戏散了还不肯走。那时候的忙毕，是整个村庄一起过的节，油香、锣鼓、灯影、人声，搅在一起，热腾腾地裹着每一个人。
如今不一样了。皮影戏早没了，村里没了，城里也没了，那一盏油灯、一挂白布、满场子屏息静气的夜，彻底成了记忆里的影子。镇上的戏倒还有，文化站统一排了日子，搭台唱两天，仍是那些老戏码。台下稀稀拉拉坐了些老人，年轻人要么在外头打工，要么在家看手机，唱到一半扩音器忽然没了声，台上台下都不慌张，电工慢悠悠地去调，像是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戏不过是走个过场。从前的忙毕是整个村庄的事，如今房屋齐整了，人却散了。
文友们就在这样的光景里来了。堂屋里坐下来，窗外的天灰白灰白的。沏一壶茶，热气袅袅地升着，话头闲闲地起了。从前的忙毕，一样一样地从记忆里翻出来：油饼的香，皮影的影，大戏台底下的拥挤和热闹，说着说着便笑了，笑着笑着又静了。静了一会儿，便有人提起燕伋——那个千阳出去的孔门弟子，两千多年前独自走出这塬，翻过那岭，徒步千里到鲁国去，跟了孔子，学了六艺，又回到这塬上来设坛讲学，把中原的礼乐文脉带进了渭北的山塬之间。一座塬因他有了书声，有了笔墨，有了代代相传的灯火。从燕伋到今天，塬上人一代一代走出去，又一代一代走回来，走得远的把这里的土揣在怀里，走得近的把外面的书带进村里。可如今走出去的越来越多了，走回来的却越来越少了。皮影没了，大戏冷了，房屋齐整了，村庄却空了。文化这东西，不是写在纸上供着的，是像忙毕的油饼和皮影一样，吃过看过记在心里，再传下去。可要是人都走了，谁来传呢？没有人住的村庄，留不住故事。
话说到这里，便有些沉。窗外的天还是灰白灰白的。有人叹了一声：新农村建设，修路、盖房、铺草坪，都容易，可最难的是让走了的人愿意回来，让留下的人不觉得孤单。一座村庄活着，不是靠齐整的房屋和光洁的路面，是靠人的脚印踩出来的土路，是靠灶膛里日复一日升起的烟火，是靠老人给孩子讲了一遍又一遍的燕伋的故事。这些东西丢了，村庄就只剩一个壳了，再漂亮的壳也是空的。
说完，便沉默了一阵。壶里的水凉了，没有人续。风从塬边吹过来，把遮阳伞的边沿掀得微微晃动。院子里的人造草坪绿得齐整，齐整得有些不像真的。远处一排排新房安静地立着，屋顶上不见炊烟。
后来便散了。沿着下千阳城那条坡道走远，车在灰白的天色里越来越小，拐过弯，看不见了。院子里又静下来，石凳歪歪斜斜地摆着，壶里的茶凉透了。从檐下往塬边望，河谷里的雾气散了大半，泾渭分界岭的轮廓在云层底下露了出来，淡淡的，像一道墨痕。
天还阴着，雨终究没有下。空了的村庄还在塬上立着，安安静静地，等一场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的热闹。
作者简介：李宝智，陕西省千阳县张家塬镇曹家塬村人，农民，中共党员；1998年毕业于陕西省农业广播电视大学果树专业，有六项发明专利及三个研究课题，为农民科技专家，农艺师职称，现任杨凌生'态农业促进会副会长。热爱文学，为宝鸡市杂文散文家协会会员，作品散发各公众平台。
千阳县“见义勇为” 先进个人， 2013年入选“全国好人榜”；多年获得宝鸡市老科学技术协会“学术金秋”活动论文奖；分别多次获得市县镇不同荣誉称号与表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