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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爷看病记
作者:寒风
诵读:爱家



老赵头七十二了,这辈子头一回进城里坐电梯,还是医院里那种能上十二楼的。他蹲在电梯角落里,怀里紧紧搂着那个用了三十年的军绿色布包,里头装着老伴烙的糖饼和五百块钱。同梯的人看他蹲着,都拿眼睛瞟他,老赵头也不理会,心想:城里人站都站着,也不嫌累得慌。
电梯“叮”一声,门开了,他嚯地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外冲,差点被滑动的门夹住棉袄后摆——这铁匣子怎么连个“到了”的招呼都不打就开门?
骨科在三楼。老赵头找到诊室时,里头已经排了七八个人。他贴着门框站定,偷偷打量那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四十来岁,戴副金丝眼镜,头发拢得一丝不苟,正低头翻病历,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手上一枚素圈戒指。老赵头心里踏实了些:戴眼镜的好,文化人,女同志还更细心。
候诊椅上坐着个烫卷发的中年妇女,捂着自己的腰直哼哼。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子低头刷手机,屏幕上花花绿绿的。老赵头挨着卷发大嫂坐下,大嫂瞥了他一眼,又哼了一声。老赵头想搭话缓解尴尬,憋了半天来一句:“你这腰,也得叫妈妈不?”
大嫂一愣:“叫啥?”
“叫妈妈啊。”老赵头压低声音,一本正经地比划。“我刚才瞅了,那个戴眼镜的女大夫,看病前都得让人叫妈妈。你不叫,她不给你捏。”
大嫂瞪圆了眼:“你听谁说的?我头回来,没听说这规矩啊。”
“那可能是你还没轮着。”老赵头笃定地点点头,“轮着你就知道了。”
大嫂将信将疑地扭回去,也不哼哼了,皱着眉在那琢磨。老赵头看她那副紧张样,心里直乐:让你刚才拿白眼翻我,这会儿看你还翻不翻。
前头病人一个一个进去。有的出来时笑眯眯的,有的板着脸,老赵头竖着耳朵听,愣是没听见诊室里传出“妈妈”的声音。他心里犯起嘀咕:莫非叫妈妈是悄悄话?怕别人听见难为情?也对,这么大岁数管人家叫妈,搁谁谁不害臊。
终于轮到老赵头了。他起身时,旁边的卷发大嫂一把扯住他袖子,紧张兮兮地问:“大哥,到底用不用叫啊?”
老赵头拍拍她的手:“你别急,等我进去探探路。”
他推开诊室门,吸了口气,迈步走进去。太阳已经西斜了,夕阳把诊室的白墙镀了一层暖黄。医生抬眼看了看他,指指凳子:“坐吧,大爷。”声音温和,带着点南方口音。
老赵头屁股刚挨上椅子,医生就弯腰下去捏他的右小腿,从脚踝一路捏到膝盖弯,手指头不轻不重的,像村里赤脚大夫验牲口。老赵头心想,该来了该来了,也不知道叫得响亮点还是小点声,叫响了吧,外头人听见臊得慌;叫小了吧,人家大夫又觉得不够诚心……
“叫妈妈。”医生头也不抬地说。老赵头浑身一激灵。果然来了!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心里快速盘算:这女同志看着四十出头,比俺那早早死了的娘走的时候还小几岁呢,叫妈是不是把人家叫老了?可人家大夫定的规矩,不叫不给看,那还能咋地?他扭头看看四周,旁边一个小护士正低头往本子上记什么,候诊椅上那个卷发大嫂隔着门缝使劲往里瞅,脸上写满了“果然要叫啊”的惊恐。
“叫妈妈。”医生又重复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点,手指头还在他小腿上按着,抬脸看了他一眼,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亮的。
老赵头一咬牙。算了,叫就叫!反正门关着,外头也听不见……不对,那卷发大嫂肯定听见了,随她去吧,老脸不要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带颤了颤,嗓子里滚出半句含含糊糊的“妈……”,又咽了回去。不行,太没诚意了。人家大夫等着呢,叫利索点儿!
老赵头猛一跺脚,闭上眼,豁出去了,嗓门亮堂堂、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妈——!”
诊室里静了一秒。然后像炸了锅一样,“噗——”“哈哈哈——”“哎呦不行了——”小护士手里的本子都掉了,捂着嘴往门外跑,一开门正好撞上探头探脑的卷发大嫂。大嫂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往里一瞅,正好看见老赵头红着老脸闭着眼,嘴里还维持着“妈”的嘴型,当场也笑得蹲在了地上,腰都不疼了。门口排队的人全伸着脖子往里看,两个大爷扒着门框笑得直拍墙。
医生摘了眼镜,拿手背挡着嘴,肩膀抖了好一阵子。她缓了又缓,拿纸巾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重新戴上眼镜,深吸一口气,换上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说:“大爷,我是问您——脚,麻,吗?”
老赵头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被捏了半天的右腿,嘴唇动了动,脑子里“嗡”地一声——脚麻?叫妈?脚麻……叫妈……他把两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三遍,忽然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拍得“啪”一声脆响:“哎呀!你早说普通话啊!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城里医院兴这个——不叫妈妈不给看病哩!”
医生笑得直摆手,眼角的细纹都挤出来了:“大爷,您这……您这普通话也不行啊,我说的是脚麻,您听成叫妈……”
“俺们那旮旯都这么说话,”老赵头理直气壮,脸上的红还没退干净,嘴倒先硬起来了,“‘吃饭’叫‘呲饭’,‘芝麻’叫‘子么’,谁知道你们这儿‘脚麻’能听成‘叫妈’……再说了,你头一回说的时候,那‘麻’字轻飘飘的,我哪听真亮?第二回你倒是大声了,可‘叫妈妈’仨字连一块儿,跟糖葫芦似的,谁分得清哪个是哪个!”
医生又笑了一通,眼泪又出来了,这回她干脆把眼镜摘了搁桌上:“好好好,怪我怪我,是我没说清楚。那我现在好好说——”她一字一顿,口型夸张得像教幼儿园小朋友,“大——爷——您——脚——麻——不——麻?”
老赵头被她的表情逗得也憋不住了,咧着嘴直乐:“麻!跟蚂蚁爬似的!从屁股蛋一直麻到脚趾头,晚上睡觉跟有虫子在骨头缝里开会一样!”
“腰椎的问题,”医生笑着开了张单子,“先拍个片子看看。”
老赵头接过单子,却没站起来。他搓了搓手,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那个……陈大夫,俺刚才叫的那声……还算数不?”
医生一愣:“什么算数?”
“就是那个……妈……”老赵头老脸又红了,声音越来越小,“俺娘走得早,这都五十多年没叫过了。刚才那一声,倒是把俺想得不行……”
诊室里安静了一瞬。门口那些笑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医生看着老人花白的头发和泛红的眼圈,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柔和下来:“算数。怎么不算数?您这声妈,您娘在天上听着呢,准高兴。”
老赵头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去,拿袖子蹭了蹭眼睛,又咧开嘴笑了:“嗨,俺胡咧咧啥呢!走了走了,拍片子去!”
他站起来往外走,一推门,差点跟还蹲在门口偷听的卷发大嫂撞个满怀。大嫂赶紧站起来,一脸紧张地拽住他:“大哥大哥,里头啥情况?到底用不用叫啊?”
老赵头挺了挺腰板,一本正经地拍拍她肩膀:“叫,得叫。我亲测有效,管用!”
说完他大步流星往放射科走,留下面如土色的大嫂在诊室门口做心理建设。
拍片子的地方又是一通折腾。那个年轻技师让他“躺上去”,老赵头听成了“躺上去——然后别动”,于是他真的一动不动,连喘气都憋着,憋得脸通红。技师说;“大爷您放松”,他耳朵里过的是“放送”,心想放送是啥意思?放我走?片子还没拍呢!技师看他憋得浑身僵硬,只好亲自上手把他往机器上按,老赵头更紧张了,心想这城里拍个片子怎么还带动手的?
最后总算拍完了,老赵头拿着片子往回走,路过候诊区时,正好看见卷发大嫂红着眼圈从诊室里出来,后面跟着笑得直不起腰的小护士。大嫂看见老赵头,冲过来就捶了他一拳:“好你个老大哥!骗我叫了一嗓子妈!人家大夫问的是腰麻不麻!”
老赵头嘿嘿直乐:“那你叫了没有?”
大嫂一撇嘴:“叫了……叫都叫了,能咋地。我寻思你都叫了,我要是不叫,大夫该说我态度不好了……”
俩人站在走廊里,一个笑得满脸褶子,一个又气又笑直跺脚。夕阳把两个老人家的影子拉得老长,糖饼的香味从老赵头包里飘出来,混着医院的消毒水味儿,竟也别有滋味。
老赵头拿着片子回到诊室,陈大夫对着光看了看:“轻微的腰椎间盘突出,开点药,回去多躺,少干重活。”她刷刷写了几行字,撕下一张单子,“去一楼药房取药。”
老赵头接过单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有点发愁:“陈大夫,这药房……咋走?”
陈大夫扶了扶眼镜,正要开口,旁边的护士嘴快:“直走到底左拐,坐电梯下一楼,出电梯右拐就是。”
老赵头点点头,嘴里念念有词:“直走到底左拐,坐电梯,下一楼,出电梯右拐……”他一边念叨一边往外走,到了走廊尽头犯了难——这左拐是拐进厕所啊!他探头往里瞅了瞅,没看见药房,倒看见几个穿白大褂的从里头出来。老赵头心想,城里人讲究,药房还得换衣服才能进?
他硬着头皮拐进了厕所,里头的自动冲水突然“哗”地响了一声,吓得他差点把单子扔了。一个清洁工大姐拖地拖到他脚边,抬头问:“大爷上厕所?”
“我取药,”老赵头举着单子,“说是在这儿。”
大姐愣了两秒,笑得拖把都掉了:“大爷,药房在楼下!谁跟您说的左拐?”
老赵头挠挠头:“护士说的……直走到底左拐……”
大姐笑得直抹眼泪:“人家说的是走廊尽头左拐!您这……还没到头就拐啦!”
老赵头红着脸退出来,这回老老实实走到了走廊尽头——果然看到楼梯和电梯。他研究了半天电梯按钮,上上下下按了好几个,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最后里头一个大爷不耐烦地喊他:“你到底上不上?”
“上上上!”老赵头一头扎进去,总算到了一楼。
药房窗口前又排了队。轮到他时,窗口里的姑娘说:“报名字。”
老赵头一愣:“报啥名?”
“您的名字。”
“哦,俺叫赵德福。”
姑娘噼里啪啦敲键盘:“赵德福……有您一张方子,二百三十八。”
老赵头哆嗦着手摸出那三百块钱,数了又数,递进去。姑娘找了他六十二,又推出来三个药盒:“这个一天三次,一次一片,饭后吃。这个一天两次,一次两片。这个是外用的,睡觉前抹。”
老赵头把药盒翻过来倒过去看:“这个是饭后……这个是饭前……这个……”
姑娘急了:“大爷,盒子上写着呢,您让家里年轻人帮您看看。”
老赵头把药盒小心装进布包里,心想:老伴也不认字啊,算了,回去让村里上小学的孙子给念念。他抱着布包往外走,一路上都在念叨“一天三次一次一片,一天两次一次两。”念叨得太投入,差点一头撞上医院的玻璃转门。
等终于坐上了回家的长途车,老赵头靠在后排座位上,把布包搂在胸口,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他还在医院,陈大夫追着他喊“叫妈妈叫妈妈”,他满走廊跑,一边跑一边喊“妈——妈——”,整个医院的人都追着他笑……
车子一个颠簸,把他颠醒了。老赵头抹了把口水,嘿嘿乐了两声。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老伴在灶台边等他,看他进门就嚷嚷:“咋去了一整天?腿咋样了?”
老赵头把布包往桌上一放,长长叹了口气:“别提了,今天在医院……叫了一下午妈。”
老伴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啥玩意儿?叫妈?叫谁妈?”
老赵头往椅子上一瘫,端起茶缸灌了口水,这才慢悠悠地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讲到“叫妈妈”那一段,老伴笑得锅铲敲得灶台“当当”响;讲到卷发大嫂也被他骗着叫了一声,老伴笑得直拍大腿;讲到药房走错进了厕所,老伴已经笑得趴在桌上起不来了。
“你个老东西,”老伴擦着眼泪戳他脑门,“进城看个病,丢人丢到省城了!”
老赵头嘿嘿一笑,不接话。他摸了摸胸口,那声“妈”的热乎劲儿还在心里头盘着,暖融融的,跟灶膛里的余火似的。
第二天一早,老赵头蹲在院门口抽烟,隔壁老李头路过,远远就冲他喊:“老赵!听说你昨天进城看病,管大夫叫妈啦?”
老赵头一口烟呛进嗓子眼,咳得满脸通红。消息传得比蚂蚱蹦得还快!
他掐了烟站起来,挺直腰板冲老李头回了一嗓子:“咋的?我乐意!你有娘你叫去!”
老李头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着走了。老赵头蹲回去,把烟屁股在鞋底上摁灭了,嘴角却翘得老高。太阳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跟心里头那声"妈"一样热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