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 端 之 上
作者:墨染青衣
林建国没想到,自己退休后的第一件事,竟然是爬上那座山。
六月的风裹着草木的腥气,从山脚下涌上来。他站在山路的起点,抬头望了望——那座铁塔还在,锈红色的塔身在晨光里沉默着,像一把钉进大地的钢钉。五十年了,它还在。
他摸了摸膝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上爬。
山路早就变了。当年他们扛着塔材上山时,脚下根本没有路,硬是用军靴和肩膀踩出一条泥泞的羊肠小道。如今石阶砌得整整齐齐,两边还种了紫穗槐,花穗刚刚泛紫。林建国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像是在丈量什么。
爬到半山腰时,他停下来喘气。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老伴儿发来的消息:“到哪儿了?别忘了中午回来吃面。”
他回了一个字:“嗯。”
继续往上走,他忽然想起五十年前的那个早晨。也是这样的光,从山背后漫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那时他二十一岁,刚从电校毕业,分到了送变电工程公司。报到那天,师傅老周看了他一眼,说:“细皮嫩肉的,能行吗?”
他没说话,只是把行李往架子床上一甩,第二天跟着上了山。
那是他立的第一基塔。
林建国在山脊上停下来,找到了那块石头。石头还在,嵌在两棵老松树之间,被风吹得光溜溜的。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年夏天,他和工友们在山上待了四十七天。白天扛塔材,晚上睡帐篷,雨天就在临时搭的棚子里啃馒头。
师傅老周说:“铁塔立起来的那天,你们就长大了。”
立塔那天,下着小雨。十个人喊着号子,把最后一根横担吊上去。当铁塔的顶端正正地戳进天空时,没有人欢呼。老周蹲在地上,点了根烟,手在抖。
林建国问他:“师傅,你怎么了?”
老周吸了口烟,说:“高兴。”
林建国又摸了摸那块石头,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看见那座铁塔了。
五十年的风雨把塔身啃成了暗褐色,但焊缝还在,那些像鱼鳞一样的焊缝,整整齐齐,一道挨着一道。他走过去,把手掌贴上去。铁是凉的,但他觉得烫。
是他焊的。
那年他刚学会电焊,手上的老茧还没长厚,握焊钳的时候手心全是汗。老周在旁边看着,不说话。他焊完一道,老周蹲下来看了看,只说了一句:“不行,重来。”
他重来了七遍。
第八遍的时候,老周点了点头,说:“记住这个感觉。”
他把焊好的那段塔材扛上山时,肩膀磨破了皮,工装后背湿透。但当他看到那段钢骨一寸一寸地升起来,最后稳稳当当地嵌进塔身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在搭铁架子,他在给这片土地钉钉子。钉稳了,电就来了,村庄就亮了,工厂就转了。
他把脸贴在塔身上,闭上了眼睛。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穿过银线,发出呜呜的声响。那声音他太熟悉了,像哨子,像歌,像有人在高处吹着什么古老的乐器。他听了五十年。
林建国记得,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他在东北的一个工地上,零下三十多度,塔材冻得粘手,脱了手套一碰就粘掉一层皮。他们戴着两层手套,在塔上一待就是几个小时。下来的时候,工装冻成了硬壳,脱下来能立在地上。
队长老赵在底下喊:“都下来!明天再干!”
没有人下来。
那天晚上,他在帐篷里烤火,手指头疼得睡不着。工友小陈才十九岁,冻哭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就说:“哭啥,明天就干完了。”
小陈抹了把眼泪:“林哥,你说咱们图啥?”
他想了好久,说:“图个亮。”
那年的除夕夜,他在塔上过的。山下远远地有鞭炮声传来,万家灯火在雪地里亮成一片。他蹲在塔上,啃着冻硬的馒头,看着那些光亮,忽然觉得值了。
他在塔旁坐了很久。
阳光已经升得很高了,从银线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金箔。远处,山峦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每座山头都立着铁塔,银线牵着它们,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长桥。
他忽然想起老伴儿年轻时说过的话。
那是他三十七岁那年,女儿刚上小学。有一天他从工地回来,黑得像从煤堆里扒出来的。女儿远远地看着他,不敢叫爸爸。
老伴儿把孩子抱起来,指着电视里的万家灯火,说:“你看,那些亮光,都是爸爸点亮的。”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爸爸。”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那天晚上,他抱着女儿在阳台上看灯。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高高低低,明明灭灭。女儿说:“爸爸,好漂亮。”
他说:“嗯,爸爸弄的。”
女儿笑了,亲了他一口。
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老伴儿发的:“面要坨了。”
林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看着那座铁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头一紧,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绢,是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他把手绢塞进塔材和螺栓的缝隙里,用力摁了摁,确定风吹不跑。
那是他工装口袋里的手绢。五十年了,他换过无数次工装,但手绢一直是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的。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站定了。
山风很大,吹得他满头白发乱飞。他慢慢抬起右手,指并拢,拇指贴紧食指第二关节,手腕挺直,像五十年前第一次穿上工装时那样。
敬礼。
手放下来的时候,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下山的路似乎变短了。他走到山脚下时,回头望了一眼——铁塔还在那里,在云端之上,在晨光里,沉默地站着。
老伴儿把面端上桌的时候,他已经洗了脸,换了干净衣裳。
“爬得累不累?”老伴儿问。
他说:“不累。”
“铁塔还在吧?”
“在。”他说,“还在。”
女儿从厨房里端出一碗荷包蛋,放在他面前:“爸,生日快乐。”
荷包蛋卧在面里,圆圆的,白白的,像一小团光。
林建国看着那碗面,忽然笑了。他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又抬起头来,望着窗外的远方。
远处,灯火通明。
是他弄亮的。
【作者简介】
张龙才,笔名墨染青衣,安徽芜湖人,爱好文学,书法,喜欢过简单的生活,因为 简简单单才是真,平平淡淡才是福。人之所以痛苦,就在于追求了过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懂得知足的人,即使粗茶淡饭,也能够尝出人生的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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