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冯凯（江苏泰州）

     二十年前的8月5日，我接到江苏春雨集团出版社的电话，通知我8日下午5点准时到社里报到——主编《五年中考三年模拟·中考政治》，工期十天。那年夏天出奇地热，蝉鸣从窗外涌进来，搅得人心里发慌。我握着听筒，听见那头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主编说："政治科目，十天封闭，工作地点江宁农庄。"我答应下来，挂了电话，望着墙上滴答作响的挂钟，忽然觉得那十天会像一条漫长的隧道，黑漆漆的，不知通向哪里。

    三天后我准时报到。总经理在社里接待了我。环顾四周，还有其他学科的老师若干，数学、物理、化学，个个夹着厚厚的案卷，神色疲惫地坐着。六点整，一辆灰扑扑的中巴车载着众人向江宁区农庄驶去。我搭乘总经理的黑色桑塔纳，车厢里弥漫着皮革与烟草混合的气味。颠簸约一小时，城市的灯火渐渐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稻田和树木，在暮色里泛着青灰色的光。来到这家农庄，等在那里的出版社工作人员引我们签字，随后我进入一座单独的木质房屋。木屋约六十多平方米，设施齐全，一张大单人床，一台摇头风扇，一张堆满稿纸的书桌，窗台上还放着几盆鲜活的吊兰。安顿完毕，众人便转向就餐大厅，复又签字进入大包厢。接着便是领导讲话，随后开席。那时大家都饿了，多数人大碗饮酒，大块朵颐。酒过三巡，主编逐一介绍各位老师，向我敬酒的人尤多。一个多小时后，我便被两位男老师搀扶着，回那座木质小屋休息了。

    当时想必定会鼾声如雷，有掀翻小屋之势。凌晨三点多，我突然醒来，发觉自己尚未洗澡，衬衫上沾着酒渍和烟味，黏糊糊地贴在背上。便起身沐浴更衣。饮茶醒酒，酒意已消了大半，遂外出散步纳凉。推开木门，夜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远处蛙声一片。

    我穿过池塘大坝，在月光下溜达。坝面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是齐腰深的芦苇，随风摇曳，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我突然发现远处有一对"夜明珠"——我知道那可能是护庄犬的眼睛。那"夜明珠"离地面有一米多高，在黑暗中幽幽发亮，像两盏悬在半空的灯笼。好大啊！我的酒意又被吓退了一半，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我慢慢退步回头，脚底下的碎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那"夜明珠"似乎动了一下，我猛地转身，过了水坝便疯狂溜进木屋，关上门，背抵着门板大口喘气。我感觉浑身湿漉漉的，不知是汗还是露水，又重新洗澡就寝。

     翌日早餐，我发现厅前门口睡着一条足有二百多斤重的黄毛犬。阳光照在它油亮的皮毛上，泛着金子般的光泽。我知道，它就是昨天深夜我遇上的那双"夜明珠"。它见我，立马坐起，双目注视着我，那眼神并不凶恶，反而带着几分探究，像在看一个闯入领地的陌生人。我的心猛地一紧，手心沁出汗来。我溜进食堂内，不由分说从冰箱找到昨天晚上吃剩的牛肉、猪尾巴，送到它嘴下。它毫不客气地大吃起来，牙齿与骨头碰撞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吃完了便大睡，肚皮朝天，四肢摊开，毫无防备的样子。

    白天我紧张工作，也没见到它。农庄的会议室里，吊扇嗡嗡地转着，我们十几个老师埋头编书，汗水滴在稿纸上，洇出一朵朵小花。夜里，我一人到庄园湖边纳凉抽烟，观看美景。湖面如镜，倒映着满天星斗，偶有鱼儿跃出水面，打碎一湖星光。当我扔烟蒂之时，又吓了一跳——"夜明珠"早已坐在我的脚旁，悄无声息，像一团融进夜色的影子。我看它，它也盯着我，目光温和而深邃，我浑身发怵。它看出了我的惊恐，便站起来摇头摆尾，尾巴拍打着地面，发出啪啪的声响。我笑了，轻轻地抚摸它的头部，毛发粗糙而温暖，带着腥味的气息。我又蹲下用湖水抹它的身体，它惬意无比，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天太热了，湖水凉丝丝的，它舒服地眯起眼睛。临别时，我们相互对视了有一分钟，各去归处。可当我用钥匙开小木房门时，它又在我身旁出现了。这地方它太熟悉了，随后它便进入我的小屋，到处看看闻闻，后在床边坐下看我。我说："你坐吧，我要洗澡了。"话刚完，它便趴下睡觉，脑袋搁在前爪上。我洗澡时，它又坐起看着我，目光追随着我的身影。我便找了个小碗，盛满水让它喝，一碗，两碗，三碗，舌头卷得水花四溅。喝完后，它便摇头摆尾地离开了，尾巴在空气中画出一道道弧线。

    在以后的日子里，每天中午烈日当空，我总要外出到庄园外的树林中散步，它如狼似虎冲在前面，我停它也停，紧伴不离。有时我故意加快脚步，它便小跑跟上，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地喘气。树林中蛇很多，它便紧靠我腿旁，偶尔狂吠，声音粗犷，震得树叶掉落，蛇都逃离，我也感觉十分的快活，因我自小怕看蛇，有黄毛在，我更胆大。夜里湖边观景，它总会不知不觉来我身旁，看我抽烟，听我歌唱，如影随形。我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它便竖起耳朵；我唱跑调了，它就把头歪向一边，仿佛在嘲笑我。以后每晚都上演着这样的故事，真是缘分十足。

    到了第十一天，编写任务老师们都完成了。编者各自拿上回去的车票，集中坐在大厅等中巴来送大家到南京汽车站。我没见到"夜明珠"，也不想见到它——因分别时心情会压抑难受的。车来了，我第一个冲上中巴，选了个中间的座位，把头低下，心情糟糕透了，我不想离去。谁知车门关上时，"夜明珠"前两腿拍打车窗玻璃，声音很大，砰砰作响，像擂鼓一样。它头伸着向内张望，鼻子在玻璃上压扁了，呼出阵阵白气。我两旁都坐着人，无法开窗开门，我在车内向它拼命挥手，示意它走开。车子终于开动了，扬起一阵尘土，我和一个老师换了一下位置，打开窗户，发现"夜明珠"在中巴车后狂奔，四蹄翻飞，黄毛在风中猎猎作响。一公里，两公里，它竟还紧追不放弃。我向司机塞了一包中华烟，叫他把车停下，说我突然腹痛，要到田间方便一下。

    我下了车，"夜明珠"追上了，它一头撞进我怀里，差点把我撞倒。它用两前腿搭在我肩上，嘴靠我左腮，口中热气差点熏昏我，我拥抱着它，又抹了抹它的头，感觉到它心脏在剧烈的跳动，像一面小鼓在胸腔里擂动。它盯着我，两眼发红，眼角似有泪光。我的泪水滴在它头上的黄毛上，一滴，两滴，三滴，渗进毛发里，和它身上的汗水搅拌在一起。车上的人都看懵了，唏嘘着看着这一幕。五分钟后，该分手了。我大吼一声："回家吧！"我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哭腔。又用双手推了它两把，它往后退了几步，前爪刨着地面，不肯离去。我便头也没回上车关门——我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夜明珠"，你永远在我的心中。如今二十年过去了，我时常想起我们在一起的夏夜，想起你那对幽幽发亮的"夜明珠"，想起你在39度高温下狂奔时扬起的尘土，想起你撞进我怀里的重量。那十天，是我生命中最短暂的隧道，却照进了最温暖的光……

 有诗为证：

     别黄毛犬

 十日相依情已深，黄毛摇尾暖人心。

 别来每忆湖边坐，空对清宵泪满襟。冯凯，男，中学高级教师，曾任中学校长，学校党支部副书记。江苏省实施素质教育先进个人，大市级首批中学政史学科带头人，中学语文教学研究学者，市名教师，优秀教育工作者，优秀德育工作者，中考命题专家。在正规刊物发表教育教学论文40余篇，其中《人民教育》发表三篇。编写教辅用书20余本，从教中学语文，政治、历史36年，在网刊、纸刊发表诗词260多首。现兼任市科协教育分会高级讲师。赵文碧，四川省青神县河坝子人，深受河坝子历史名人“陈氏三俊杰，一门五进士”的陈希亮的启迪，从小沐浴在玉蟾寺的佛教文化之中，生长在女娲补天之地大乱石，在青龙水库领略山水风光，现任三苏文学社社长、主编，擅长写散文与地方传说，联系方式：微信号/ZWB612462，抖音号/ZWB612462，美篇号/72564018，快手号/4299542013，qq号/3253311610.代表作品有《火烧玉蟾寺》、《丞相敬师》、《神算袁辉祖》系列、《玉蟾寺》系列等，作品常见于《三苏文学》微信公众号、江山文学网、都市头条、金榜头条、美篇、百度等。作者简介

唐小虎，笔名梦里，四川青神县作协会员，兼任县老促会宣传信息委主任、《三苏文学》常务社长、《东坡文学》社长。立足乡土风物、红色历史与社会现实落笔。擅长散文、纪实、时评、歌词、悬疑小说等创作。

散文代表作有《青神之夜》《老家的味道》等百篇，纪实作品聚焦游记、青神红色战事、基建发展与红色研学；合作原创歌曲《锦绣青神》等上线各大音乐平台。多篇作品刊发于《四川散文》、《四川文学艺术网》等省市级文学平台，在本土文坛颇具影响力。三苏文学将在每年年底评选当年三苏文学的优秀作者，按投稿量、浏览量、评论数、获精次数、上红榜各占25％，前三名将获得精美荣誉证书及至尊奖杯，并同时在《三苏文学》微信公众号、都市头条、金榜头条、今日头条、百度等平台广泛颁布彰显荣耀，到时可以做现场颁奖活动。欢迎文学老师们踊跃参加、积极支持、互相转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