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亚贤
床头灭蚊灯亮了一整夜,本是专为蚊虫布下的陷阱,可这只蚊子偏不肯入局。灯身漫出淡淡的紫光,如同耕地归来疲惫老牛的眼,仿佛在告诉我,它如今连摇尾巴驱赶蚊虫的力气都已耗尽。
我彻夜难眠,无关家长里短,无关情绪纠结,渺小琐碎,难登大雅,却硬生生耗得我心神俱疲,整夜辗转不得入睡。凌晨一点半,我第四次打开卧室大灯,目光扫遍房间每个角落,细细排查家具缝隙与暗角,一心要寻出蚊子的藏身之处。低头望向小腿连片的叮咬红痕,痒意此起彼伏,挠完一处,灼热刺痒便在另一处蔓延开来,钻心难耐。睡意早已散尽,我索性打定主意,要同这只蚊虫彻夜僵持。
前几日清晨开窗观望雨情,事后匆忙间忘了扣紧纱窗,几只蚊虫就此钻进屋里。往日夏夜,这盏灭蚊灯总不时传来“啪啪”的电击脆响,每一声落下,我与丈夫便相视一笑,这细碎动静,原是盛夏消解烦躁最妥帖的慰藉。谁也未曾料到,今夜素来得力的灭蚊灯,竟彻底失了效用。
夜里十一点就准时关灯睡觉的,每次刚想睡着,细碎的嗡嗡声便萦绕耳畔。蚊虫时而贴至脸颊,我扬手猛然一拍,开灯后却踪迹全无;时而声响飘忽隐约,我屏息静气等候它落脚,它又悠悠飘向别处。明明听声源不过咫尺距离,可只要开灯搜寻,它便瞬间隐匿无踪,打起了老练的游击战:熄灯欲眠,它便现身聒噪;开灯寻觅,它便销声匿迹。我取来扫床的刷子,沿床缝、墙角、柜角逐一清扫,如同排雷一般细致周全,终究寻不到它半分踪影。往日凭此法总能顺利逮住,今夜,我真是遇上了老奸巨猾的对手,我寻思蚊子是不是也有首领,也会总结经验教训,让活着的同伙不能再次触碰电网,让今天的蚊子有了防范意识。
身旁的丈夫早已沉入酣眠,我在床上反复翻身,心底漫出几分哭笑交织的无奈:这般整夜煎熬,我究竟在和谁在较劲?打扰我睡眠的,不过是一两只毫不起眼的蚊子。自古有言,将军有剑,不斩苍蝇,抬手便可将其捏碎,本不必计较一时三刻。
旁人大多觉得,蚊子不过浅叮一口,算不上多大困扰。唯有亲身熬过蚊扰长夜的人才明白,蚊虫带来的折磨从不止于皮肉叮咬之处灼热发痒,涂抹药膏也难压下钻心痒意,几小时都难以平复;比皮肉煎熬更磨人的,是整夜悬而不落的精神紧绷。
蚊虫最消耗人的从来不是叮咬之痛,而是未知滋生的心神焦灼。你永远猜不到它何时盘旋至枕边,总在半梦半醒间被嗡鸣惊扰。即便它迟迟不肯落身叮咬,一丝细微的响动,就能让神经全程戒备,身体早已疲惫不堪,精神却困在无处松弛的焦灼之中,一心只想着必须灭了它。
我也曾反复劝慰自己放宽心境,为一只蚊子耗费整夜心神,实在不值当。道理浅显易懂,可这种无端袭来、反复纠缠、躲无可躲的侵扰,终究很难让人真正释怀。
网络上常有人说,要主动远离一切消耗自己的人与事。可蚊虫囿于一室之内,根本无处可避。换房间、睡沙发皆是治标不治本,只要它还留在屋内,侵扰便不会停止。这是一场实力悬殊、没有硝烟的无声对峙。
熬至凌晨三点,眼皮酸涩沉重,浑身酸软乏力,思绪却格外清明。万般无奈之下,我忽然记起抽屉里还存放着蚊香,一番翻找后终于得偿所愿。一盘蚊香缓缓腾起淡烟,屋内空气虽不再清爽,可为了终结这场缠斗,这点付出也算值得。静静躺了半小时后,萦绕整夜的嗡嗡声终于听不见了。
蚊声停歇,睡意却迟迟未至,迷迷糊糊只浅眠了一个多时辰。清晨六点五十分,远处武警支队的晨号如期响起。一夜未曾好好安睡,头重脚轻,周身满是疲惫。
略作思忖,我决定与昨夜的烦扰彻底翻篇,不让细碎琐事拖累今天的状态,原定的晨练,依旧按时赴约打卡。
静思这一夜的折腾,反倒从中悟出几分生活真谛。
人这一生,总会遇上诸多令人郁结的人和事。素来安分守己、与世无争,从未主动招惹旁人,却难免遭遇无端的误解、无辜的嫉妒、背后的排挤与闲言非议或不知不觉很要好的朋友都悄悄远离。细细想来,除却生死大事,其余种种委屈,终究都只是人生路上浅浅的擦伤,不必回望,不去细究。
丈夫一夜酣睡到天明,全然体会不到我深夜的煎熬折腾,只轻描淡写丢下一句“不过是你太过较真”。他无从知晓,若无我整夜凝神戒备,他也难拥有安稳深眠。深夜里敏感的忐忑、无人分担的细碎苦楚,本就很难被旁人共情。世间多数细微煎熬,终究冷暖自知,唯有自渡。
面对刻意消耗自己的人,尚可主动抽身远离、躲开纷扰;可遇上蛮不讲理、避不开的烦心事,不必一味硬碰硬死磕。老话所讲“一物降一物”,便是最通透的处世解法,适时转换思路灵活变通,很多困局自然迎刃而解。
这一夜看似败给了一只小小的蚊虫,实则让我豁然醒悟:人生大半情绪内耗,皆源于不肯放下的执念。遇事不必死磕到底,学会适时转弯、放下纠结,内心方能长久保有从容平和。
昨夜蚊虫扰得彻夜难眠,思绪辗转万千。今早晨练归来,心生感慨落笔成文。生活里诸多细碎烦忧,不便向外人倾诉,写下这些文字,只为宽慰自己。
作者简介:王亚贤,陕西商洛人,中国现代作家协会会员,商洛作协会员。《中国作家在线》签约作家,《中国文学作家》签约作家,《秦川文化》签约作家。散文、小说、诗歌作品发表于《中国作家在线》、《现代作家文学》、《作家地带》、《燕赵文学》、《秦川文化》、《商洛作家》等,只想在平凡生活中不为情绪所困,把最真的感情用文字表达出来,从而得以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