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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 道
文/路等学(兰州)
那栋楼立在那里有些年头了。灰扑扑的外墙,锈迹斑斑的扶手,电梯门开合时总要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我每日从那里经过,低头,侧身,绕过门口的鞋柜,绕过墙角堆着的纸箱,绕过一袋不知搁置了多久的生活垃圾。楼道很窄,两个人对面走,总有一个要让一让。可那些东西不让,它们就那么杵在那里,理直气壮的,像扎了根。

楼里住着许多人,我大多不认识。只在电梯里偶尔碰见,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三楼的大姐总是拎着菜,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她说一个人住,吃不了多少。五楼那对小夫妻搬来不久,我见过新娘穿着白裙搬家,裙摆拖在地上,被楼道里堆的纸箱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没说话。七楼的老人养了一条狗,每天早晚遛一圈,狗绳攥得紧紧的,生怕惊着谁。.
都是些寻常人家,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可门一打开,那一条窄窄的楼道,就把所有人的日子都连在了一起。

楼上住着一对老夫妻。老爷子腿脚不好,出门得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有一回他停在半道上喘气,我问他怎么不走电梯,他摆摆手,说电梯要等,他走得慢,怕耽误别人。那天我看着他贴着墙,侧着身子,从一堆杂物中间慢慢地蹭过去,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他走的那条路,本该是宽敞的。他身后那扇门里,老太太探出半个身子,也不催,就那么望着他,望着他一寸一寸地挪过那段堆满了旧家具和废纸箱的过道。那目光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怨,没有恼,像秋天的水,静静的。
整栋楼日常出行多依赖电梯,多数住户几乎从不涉足步行楼梯。正因常年人迹罕至、少有人过问,步梯渐渐沦为无人问津的隐蔽角落。众人默认电梯足以满足出行,楼梯形同虚设,便心安理得地将家中闲置杂物尽数堆放在梯间转角。废旧家具、层层叠叠的纸箱、零碎杂物,一件一件码起来,堵满梯台,遮蔽角落,彻底侵占了消防疏散的通道。

杂物堆积已然碍眼,更让人难堪的是长期疏于管护所滋生的陋习。步梯幽暗僻静,往来稀疏,无人监督,便有人贪图一时便利,在此随地便溺。日复一日,污秽渗透台阶,浸入墙面,终年不散。每到闷热天气,浓烈刺鼻的气味便四处弥漫,顺着通风口蔓延至整段楼道,浊气厚重,久久不消。本该干净规整的疏散通道,就这样沦为了整栋楼最粗鄙、最压抑的隐秘角落。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楼道变成了仓库。旧家具、废纸箱、弃置的花盆、过年的装饰,一样一样地堆出来,摞起来,占了转角,占了窗口,占了消防栓前面的空地。每一户都觉得,自己只是占了那么一点点,可这一点点加起来,就再也没有下脚的地方了。有一回我数过,从三楼到四楼那段拐角,堆着七个纸箱、三把旧椅子、一个断了腿的鞋架、两袋用蛇皮袋装着的东西,看不出来是什么。我数的时候,六楼的门开了,一个大姐探出头来,问我找什么。我说没什么,就是看看。她哦了一声,把门关上了。我听见里头有人问是谁,她说不知道,可能是收废品的。

鞋柜是另一番光景。有些人家焊了铁的,有些人家打了木的,一左一右,像两个把门的。讲究一些的人家,鞋子摆得整整齐齐,拖鞋、皮鞋、运动鞋、孩子的卡通拖鞋,一双一双地码着。看着倒也体面,可楼道本来就窄,两边一占,中间只剩一条缝。不讲究的就更没法看了——鞋子横七竖八地扔在地上,东一只西一只,翻着的,倒扣着的,鞋带缠在一起的,你踩我我压你,活像被人从筐里倒出来的。拖鞋横在路中间,高跟鞋歪倒着,尖尖的鞋跟朝外支棱着,碰着一下就是一道疤。有一回我看见一个外卖小哥拎着餐盒往上跑,跑到那层过不去,只好举着餐盒侧过身,一寸一寸地蹭。餐盒里的油汤晃来晃去,脚下踢翻了一只鞋,他低头看了一眼,也没法弯腰去捡,就那么踉跄着过去了。我替他捏了一把汗。
设备井里也塞得满满当当。电表水表都被纸箱和杂物严严实实地捂着,什么也看不见。有一回水电工来检修,拧了半天井门,拧不开,里头的东西顶住了。他蹲在那儿,头发花白,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旁边站着一个住户,说那是我家的东西,你别给我弄乱了。水电工站起来,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后来那家的电出了毛病,全楼跟着跳闸,黑了一整夜。第二天我下楼,看见水电工又来了,这回带着两个年轻小伙子,三个人花了半天工夫,把井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清出来。住户站在旁边,脸拉得很长。水电工始终没说话,清完了,把井门修好,拧了拧,确认能打开了,才收拾工具走了。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井门,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说不上是累。..是别的什么。

楼道拐角有一堆蛇皮袋,装的什么我一开始不知道。夏天到了,那股味道才告诉我——是粪肥。浓烈的,腥臊的,顺着通风口漫进每一户人家。袋子上的字印得清清楚楚:生物有机肥,纯羊%"。包装看着挺正规,可那股子味道一点也不正规。有人贴了条子,写着"请清理",字迹工工整整的,还画了一个笑脸。条子贴了一个月,粪肥还在,笑脸还在。后来又多了几张条子,语气一次比一次重,最后一张写着"再不清理就举报了"。再过几天,粪肥没了。可没过多久,楼道里又开始堆东西,这回是几袋沙子。那个贴条子的人我后来碰见了,是个年轻姑娘,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我说条子是你贴的?她点点头。我说你怕不怕。她想了想说,怕,但是实在受不了了。她说她每天晚上回家,走到那层楼道就得憋着气跑过去,跑回家关上门,那味道还是跟进来。
有人告诉我,刚搬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楼道干干净净,各家门口什么都不放,走路带风。后来不知是谁先放了一双鞋,慢慢地两双、三双,再后来鞋柜就焊上了。另一个人看了,心想别人都放了我凭什么不放,于是楼道里又多了一样东西。再后来,花盆、纸箱、粪肥、杂物,一件一件地来,像水一样,慢慢漫上来,无声无息的,等你回过神来,已经淹到了胸口。

我想起乡下的院子。从前住平房的时候,门口的空地是自家的,堆柴火、晾衣服、放农具,天经地义。后来搬进高楼,许多人也跟着搬进来了——跟着一起搬进来的,还有那个院子的习惯。可高楼不是院子,楼道不是自家的场院。这个理,大家不是不懂,只是装作不懂。有时候我站在楼道里,看着那些堆成小...,心里在想什么呢?大概是想着,反正也没人管吧。大概是想着,别人也都放了。大概是想着,就放几天,回头就收拾。然后几天变成了几个月,几个月变成了几年。
物业的人来过。年轻的保安站在门口,拿着本子,说了几句,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嘟囔。业主的声音比他大,比他硬,说这是我家门口,关你什么事。保安走了,再没回来。保洁的大姐每天扫一遍楼道,浮尘扫走了,那些大件的东西她碰都不敢碰——碰了要吵架的,她一个做保洁的,哪里吵得过。有一回我听见她在楼梯间打电话,说这活儿干不下去了,天天扫,天天脏,堆的东西越来越多,也不知道还能往哪里堆。电话那头大概是她的老伴,说了些什么,她嗯嗯地应着,最后说,算了,再干一阵吧。

后来我听说了一个词,叫"老好人"。说物业的人都做老好人,谁都不得罪,什么都装看不见。可我想,老好人不也是人吗?他们大概也怕,怕吵架,怕被投诉,怕丢了这份工。他们不是不管,是不敢管。可不敢管的结果,就是楼道越来越窄,味道越来越重,大家的日子越过越挤。
有一回半夜,听见楼上吵起来了。第二天才知道,是堆在楼道的纸箱着了火,烟顺着门缝往里钻。火不大,扑灭了,人也没事。但那家人吵了一夜,一个说就是你堆的,一个说大家都堆了你凭什么说我。那天早上我出门,看见楼道墙壁上熏黑了一小块,像一道淡淡的疤。过了几天,保洁来擦了,看不出来了。可那些东西又堆回去了,纸箱没了,换成了一袋水泥。
我不知道该怪谁。怪那对老夫妻吗?他们只是想把门口收拾得利索一些。怪那个堆纸箱的人吗?他大概也是想着攒一攒,卖几个钱。怪物业吗?他们来了,劝了,人家不听,他们也没有办法。大家似乎都有道理,可加在一起,楼道就没了。

有时候我想,一条楼道能有多宽?两步,三步,撑死了四五步。可就这么点地方,怎么就容不下一段干干净净的路呢。每个人都往前多走一小步,这路就没了。
那天傍晚我下楼,看见一个孩子蹲在楼道里画画。蜡笔在地上画了一条长长的线,他说这是河。我绕过去,没有踩他的河。走到转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画,画得很认真,画的是一条宽宽的路。路旁边画了花,画了树,还画了一个小人。我说这是谁。他说是爷爷,爷爷走路慢,路宽了他就能慢慢走了。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没有出声。
楼道的光线暗了下来,暮色从窗户里漫进来,把那幅画染成暖黄色的。孩子收了蜡笔,拍拍手站起来,跑回屋里去了。那幅画就留在楼道的地上,一条宽宽的路,路边的花和树,还有那个慢慢走的小人。明天保洁大姐来了,大概会拖掉吧。可那一刻,我蹲下身,用手轻轻摸了摸那条画出来的路,觉得它比真的路还要宽。
那栋楼还是那栋楼。灰扑扑的外墙,锈迹斑斑的扶手,堆满杂物的转角,塞满纸箱的井道。可每次走过那段窄窄的楼道,我总会想起那条画在地上的路,想起那个画路的孩子,想起那个扶着墙慢慢挪动的老人。也许有一天,路会宽回来吧。也许不会。但有人在画,有人在等,有人还在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这楼就不算太糟。只是不知道,等那个孩子长大了,他还记不记得,自己曾经在楼道里画过一条宽宽的路。

作者简介:路等学,中共党员,甘肃省科学院生物研究所正高级工程师。主要从事农业区域经济研究,食用菌品种选育及栽培技术研究与推广。发表论文和网络文章数百篇以上。获都市头条优秀作者表彰和《中国乡村》杂志表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