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大裤裆
(短篇小说)
作者:江维
大裤裆,叫石金福,住在向荣街洗脚河边,与东山寺一步之遥。
石金福五十岁左右,个头不高,身体微胖,国字脸,胡子拉碴,一年四季穿条阴丹布大瓢裆裤子,趿双泛白的军用胶鞋。石金福脾气好,即便骂他,他也不恼,只是翻翻眼睛,耸耸鼻子,一笑了之。向荣街男女老少一般不叫他的名字,都叫他大裤裆。
早年,大裤裆家在向荣街算是有钱人家。后来,他老汉儿染上抽大烟,把家业败光了。困难时期,家人没有挺过去,几乎都饿殍了,只剩下他和老娘。老娘眼睛不好使,近似瞎子,靠打麻绳为生,把大裤裆拉扯大。老娘常对大裤裆说,福福呀!你娃长大了,该接个婆娘了,好传宗接代。大裤裆嘿嘿笑说,娘呀!福福这辈子不想接婆娘,只要服侍老娘。老娘气得差点没咽气,指着大裤裆骂道,鬼娃娃!你要气死我呀!
小城护城河,顺着老城墙根流到郊外马家林,打个大湾,形成一片开阔水域,叫马家沱。马家沱水不深,水流舒缓,河底尽是软软细白沙。堤上栽有葱葱郁郁的慈竹,枝条飘逸的垂柳树。田野里的秧苗,随风起伏,沙沙着响,活脱脱像个世外桃源。
原先,大裤裆在小城正东街粮库上班,当搬运工。后来,他嫌累人,退了出来。大裤裆退出来想做生意,又没本钱。大裤裆想来想去,只好去逮偷屎爬,逮偷屎爬不需要本钱,也不累人。
偷屎爬,什么玩意儿?偷屎爬属于昆虫,学名蜣螂、或屎壳郎。偷屎爬长三、五厘米,全身漆黝黑,奇丑无比。雄虫头胸锥形突和齿状突,犄角呈叉状;雌虫头顶锥突,较小,没犄角。偷屎爬以人畜新鲜粪为食。偷屎爬上药典,可以入药,其别名:推丸、黑牛儿,具有破血通经、抗菌消炎、通便消积、解毒散结等奇特功效。
马家沱河堤上,有许多小屁孩头天玩耍和水牛涃水时留下的粪便,苍蝇营营,臭气熏天,呕心倒胃。大裤裆腰间挂只笆篓及搪瓷盅盅,手拿斑竹篾片,他一点也不在乎,粪堆越多越高兴。他瞄一眼粪堆大小,就知洞里藏几只偷屎爬。大裤裆用斑竹篾片拔开臭哄哄的粪堆,找到洞口,用搪瓷盅盅在河里舀水往洞里猛灌。偷屎爬憋不住,从洞里钻出来,展翅准备逃跑。大裤裆眼疾手快,一抓一个准,装进笆篓里。大裤裆把偷屎爬弄回家,倒在一只木盆里,在井里打上几桶水,哗啦啦!倒在木盆里。偷屎爬见水不能展翅,在盆里拱来拱去。这样反复折腾几天,偷屎爬把肚里的脏东西吐干净。大裤裆把偷屎爬捞出来,沥干水,倒在大铁锅里,在灶堂架几块竹疙瘩儿,点燃火,用哑火炕,炕至焦脆。大裤裆把炕好的偷屎爬装在竹兜兜里,提到向荣街济民堂中药铺去卖。一只五分钱,每次都能卖六、七块钱,勉勉强强维持生活。
逮偷屎爬,是季节活儿,只有天热几个月时间。过了这村就没这店。每天,大裤裆上午十点来钟出门,下午才回家。
大裤裆出门前,把老娘送到东山寺,托如禧师太照管。如禧师太十多岁出家,至今八十多岁了,身体硬朗,满面红光。如禧师太手下有两个小尼,一个叫清风,一个叫明月,二人负责打理寺中所有事务。大裤裆老娘到寺里,对如禧师太说,师太呀!又麻烦你了,麻烦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如禧师太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远亲不如近邻,福娃明事理,懂孝道,与佛有缘。清风、明月站在如禧师太旁边含颐微笑,用清泓般的眼睛看着大裤裆。大裤裆从小长大,除了老娘,还没哪个女人正眼看过他。清风明月那对水汪汪的、夺人魂魄的眼睛,简直是一眼万年。大裤裆低着脑壳,感觉周身血管沸腾。每月初一,大裤裆打上一瓶清油,拎一些香梨苹果,送到寺里,供奉观音菩萨。
大裤裆在马家沱逮偷屎爬,做梦也没有想到,惹恼了向荣街一帮小屁孩。
那帮小屁孩,顽劣不堪,跳皮捣蛋,上房揭瓦,下河摸鱼,经常不是与人打架,就是在与人打架的路上。
每天下午时分,向荣街一大帮小屁孩聚在马家沱河堤上,吵吵嚷嚷的,排成一排,各人手里捏一块瓦片,玩打水漂儿。一人打一回,挨个打,打水漂儿多的,封为大王。豇豆子在小屁孩中稍大一些,鬼精鬼怪的,脑壳像弹子盘一样转得飞快。轮到豇豆子打,他娃头笑说,哼!看老子的本事。他竖起大母指,瞄瞄河面,把瓦片放在嘴边,呼哧呼哧!哈几口大气,然后抬腿、扭腰、挥手,猛地把瓦片甩出去。噌噌噌噌噌!瓦片贴着水面,打出二十多个水漂儿,一直窜上河对面岸上。小屁孩一阵雀跃,用手臂搭成轿子,把豇豆子抬起将来,扯着嗓门喊道,豇豆子,大王!豇豆子,大王!接着,小屁孩在河堤上寻找粪堆灌偷屎爬,把逮到的偷屎爬,拿到河里洗干净,分成:大将军,小将军,婆婆,姑娘。在地上划一条线,分成两拔,列阵对打,赌输赢,一分钱一盘。小屁孩没钱,一般都是偷家里的钱或者打酱油抠出的钱。小屁孩玩腻了,收集一些枯枝败叶,点一堆火,把偷屎爬穿在竹签上放火上烤,烤至稣脆,丢进嘴里,喀嘣!喀嘣!像吃炒葫豆一样,咬碎,吞下肚去。小屁孩吃完偷屎爬,打着嗝儿,拍拍肚皮,把衣服裤子脱掉,光着屁股,身上抹着稀泥,在河堤上排开,搬着小鸡鸡,朝河面屙一泡高尿,屙完尿,身子抖几抖。然后,大吼几声,乒乒乓乓!飞身跳下河,玩起逮猫儿、打水仗的游戏来。
大裤裆在马家沱晃来晃去,豇豆子和一帮小屁孩横看竖看都不顺眼睛,怪不舒服的,决计收拾他一下。
那天,豇豆子带领一帮小屁孩,提前埋伏在栽满青豆子的田埂上。
太阳火辣辣的,烤得大地直冒烟儿。柳树上的懒虫子,嘶儿嘶儿!嘶儿嘶儿!撕心裂肺地鸣叫着。
接近中午,大裤裆出现了。他顺着护城河,走走停停,东张西望。大裤裆慢蹭蹭地走拢马家沱,站在堤上,朝着河面,伸了伸懒腰。
蓦地,豇豆子与一帮小屁孩从田埂上跳出来,把大裤裆包围着。豇豆子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大裤裆,劈头盖脑一顿臭骂,并口出狂言,要抖他的肉。
大裤裆吃惊不小,稍时,镇静下来,四处张望一下,揉揉鼻子笑说,啊哟喂!干啥子?要打我吗?你们挨个上呢?还是一起上?如果老子眨一下眼睛,老子不算好汉。说罢,卜通一声,大裤裆坐在堤上,盘着双腿。
豇豆子扬着脖子说,大、大裤裆!你、你自己说的,别怪我们手下无情哈。豇豆子使了个眼色,小屁孩一哄而上,把大裤裆扑倒在堤上,拳脚相加,一阵暴打。
大裤裆量小屁孩不敢对他动手,没料到还真动了手,很是气恼。大裤裆猛地发力,从地上翻将起来,连推带搡,把小屁孩打得东倒西歪,有的掉进河里,有的撒腿跑。大裤裆马着脸吼道,啊哟喂!他妈的!给你们一根棒棒——还当针(真)了,老子不发威,当老子是病猫嗦?只要老子出手,叫你们鼻青脸肿,满地找牙。
在豇豆子眼睛里,大裤裆倒憨不痴、扯不长搭不扁的熊屄样子,从来就是挨打的料,没有料到,大裤裆发起彪来还有点凶巴巴的。豇豆子吃惊不小,惊讶盯着大裤裆,战战兢兢说:
大……大……大裤裆!你要干……干……干啥子?
大裤裆用斑竹篾片指着豇豆子大声说,老子今天手痒,想打人!狗日的!不收拾你们几个一下,不哓得马王爷长几只眼睛。
豇豆子见势不妙,嘶儿声!打个唿哨,一帮小屁孩撒开脚丫子,抱头鼠窜。
大裤裆大吼一声,站住!哪个敢跑?老子打断他的脚杆。
豇豆子和一帮小屁孩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猛然停下来,腿都软了,惊恐地盯着大裤裆,大气都不敢出。
大裤裆几步上前,啪声!劈脸给豇豆子一个响亮的耳光,接着,挨个在小屁孩脑壳上,使劲搧个提板儿。大裤裆挥舞拳头吼道,狗日的!吃豹子胆啦?敢打老子,还想跑?做梦去吧。他妈妈的!放你们走不是不可以,但是必须答应老子一件事,不然,老子把你们打成肉泥。
豇豆子见状,立马怂了,诚惶诚恐地说,大裤裆……大裤裆大老爷,大裤裆大老爷,只要放我们走,别说一件事,就是一百件事,我们都答应。
大裤裆说,狗日的!给老子听好了,从今往后,不准欺行霸市,不准欺负他人,老子发现一回,打你们一回。还有,你的不许偷屋里的钱,逮的偷屎爬,老子统统收了,一分半钱一个。他妈的!小屁娃娃,奶气都没有脱,从小不学好,长大统统进牢房,老子告诉你们,跟好人学好人,跟着端公跳大神,你们要学好,好好做人。
豇豆子眼睛滴溜溜乱转,心里嘀咕,狗日的大裤裆,当真不好惹,认栽算毬,好汉不吃眼前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从长计议。他招呼一帮小屁孩,扑通一声!跪在大裤裆面前,磕头如同鸡啄米,捶胸口保证说:
大裤裆大老爷!大裤裆大老爷!我们服了,我们听你的,我们再也不敢了,一定改正,一定做好人。
大裤裆不用吹灰之力,收服了向荣街上一帮桀骜不驯的小屁孩,心里挺高兴的,他不再顶着火辣辣的太阳去马家沱逮偷屎爬了。豇豆子一帮小屁孩,把逮的偷屎爬乖乖地给大裤裆送去。
进入秋天,天气转凉,热闹的马家沱渐渐平静下来。
那天,大裤裆把最后一次炕好的偷屎爬拿到济民堂去卖。济民堂老板笑说,大裤裆!这回就算了,从今天开始,以后就不再收黑牛儿了。大裤裆说,为啥不收呢?为啥子呢?老板说,龟儿子大裤裆!哪里那么多废话,不收就是不收。
大裤裆懵了。
每天,大裤裆闷闷不乐,像掉了魂一样。大裤裆还是照样把老娘送去东山寺,随便帮寺里干一些杂活儿。干完活儿,大裤裆袖着手,倚在观音殿门框上,听着殿内如禧师太、清风明月梵音一般诵经的声音……

作者简介:
江维,男,汉族,四川崇州人。下过乡,当过兵,原在四川省税务干部学校任职,现已退休。
《世界文学》优秀签约作家,中国微型小说协会会员,中国文学艺术家协会会员,成都市作家协会会员。
从1980年开始创作至今,先后在全国数十家报刊杂志,发表中篇小说、短篇小说、小小说等百余万字,获得各类奖项二十多个。其中,出版发行《窗外有月亮》、《竹林茶园》两部中短篇小说集。

大赛详情请点击以下征稿

大赛投稿邮箱:
942251831@qq.com
bailu6698@163.com
纸刊投稿、订阅微信: mengjian20002012
扫码添加主编微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