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薄夏识园记
作者:张梓墨
今年五月,我第四次来到无锡。
对一个北方人来说,初夏的江南总像一场浓绿的梦境。树影覆水,泉声穿石,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润。古人称这样的时节为“薄夏”——春意未尽,夏意初生。寄畅园,正是最适合薄夏漫游的地方。
这一次来到寄畅园,我们带着一项特殊的使命。来自清华大学、北京建筑大学、北京林业大学、同济大学四校的十余位青年学子,联合策划了一场面向公众的游园活动。我们的目标很纯粹:让更多人看懂园林。
对于学习建筑与园林的人来说,园林之美似乎是不言自明的。我们通过古代园记、诗词和绘画认识园林,透过古人的视角理解园林。在这些文字和图像里,园林不仅是山水亭阁,更是一种生活方式。有人莳花种药,有人月下抚琴,有人在池上泛舟听戏。园林从来不只是供人观赏的景点,而是一处安顿身心、寄托情感的空间。但由于古今生活方式的剧变,大部分游客并不容易直接体会到这份美好。于是,我们决定做一次小小的“科普实验”,把我们眼中鲜活而生动的古典园林,展现在更多人眼前。我们不只是讲解园林,更通过打卡、游戏、文创和导览,把专业知识转化为人人都能参与的体验;不只是告诉游客“这里有什么”,更希望帮助他们发现“为什么这里如此动人”。园林中的许多美,其实都藏在容易被忽略的细节里。
比如楹联和匾额。
今天的游客进入园林,往往先看山水,再看建筑,而那些悬挂在亭台楼阁间的文字常常被一眼略过。但在古人看来,它们并非装饰,而是构成园林意象的重要部分。许多楹联不仅点明此处的造景主题,也在提示游人该如何体会眼前的山水。
因此,我们以楹联诗文“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为线索,设计了一处隐藏打卡点——梅亭。这是园中一处制高点,古人曾在此眺望惠山,看“雪满山中,月明林下”;俯听八音泉鸣,涧水淙淙穿石而过。楹联与实景完美照应,古人的审美体验瞬间鲜活起来。
活动期间,许多游客拿着手册按图索骥,驻足读联,讨论诗意。当他们惊叹于眼前景色与文字的契合时,我们知道这个设计成功了——他们开始真正读懂园林。
印章设计也延续了同样的思路。我们将框景、对景等园林观赏方式融入印章画面,希望游客在收集印章时,也能跟随古人的视线重新阅读园林。毕竟,园林的趣味不仅在于眼前之景,更在于发现景与景之间隐秘而精妙的对话关系。 公益导览的准备过程,同样令我印象深刻。
对于建筑和风景园林专业的学生来说,许多知识早已习以为常。但当真正面对公众时,如何把书本里的知识转化成普通人愿意听、听得懂、记得住的内容,成了我们反复思考的问题。
以前我在一部关于应县木塔的央视纪录片里,听过一个有趣的比喻:把木塔上历代留下的牌匾称作古人的“弹幕”。这个说法让我眼前一亮,牌匾原本就是古人游历后的题咏与感悟,它们悬挂在建筑之上,既记录当时的心境,也与后来者隔空对话。这样的解释一说出口,人们几乎立刻就能理解其中的文化意味。
于是,我们开始有意识地寻找这种连接古今经验的表达。
比如园林中的叠山艺术,常常很难被现代人理解。许多人会问:为什么古人如此痴迷于这些石头?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后来发现,古人堆叠假山、置石欣赏,有些像今天的年轻人玩模型和手办。
自然石块的形态充满随机性,总能让人浮想联翩。古人在假山间穿行,如同置身名山大川;在庭院里立石欣赏,把它们想象成“寿星”、长者或美人,仿佛在与不同的朋友对话。今天我们摆弄模型、拼装积木、收藏IP手办,某种意义上也是如此——通过一个可触碰、可观赏的对象,与自己向往的世界建立联系。
很多游客听到这些比喻都会心一笑,频频点头。那一刻我意识到,古人与今人的许多情感、趣味与审美其实始终相通。
寄畅园是秦观后人营建的园林。我常常觉得,秦观那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放在寄畅园身上再合适不过。
五百年来,无数人与这座园林相遇。园主人与宾客相遇,文人与山水相遇,不同时代的人与同一座园林相遇。正是这些持续不断的相遇,让一座园林跨越漫长时光,始终保持生机。
而今年五月,轮到了我们。作为青年学子,我们带着课堂里的知识来到这里,也在这里重新认识了自己的专业。我们试着把古人留在山水中的美好讲给今天的人听;而寄畅园也让我们看见,传统文化在当代延续的另一种可能。
作者简介:张梓墨,女,沁阳市东荒村人,晚清河内举人辛凤鸣七世裔外孙女,清华大学在读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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