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嘉树
绛水河,是黄县城东的一条河。姥姥家的村子就在河东,跟县城隔着河。绛水河不宽,大约十几米的样子。儿时的记忆中,它蜿蜒地从城南的山里流过来。河水清澈,河边有歪歪斜斜的垂柳,垂柳间种植了许多灌木,老家人管它叫“棉槐条”,是农家编筐用的材料。
绛水河从城南的山里来,那些山远看着是青黛色,走近了才知道是层层叠叠的绿。河水从山里钻出来时还带着一股子野气,叮叮咚咚地赶路。可一到了我们村口,它便温顺了,放慢了步子,悠悠地从村头流过,懒懒地往北去了,再走十几里就是大海。但村里人谁也不去想那大海的事,只觉得这条河是老天爷赐给我们村的。河床铺着干干净净的细沙,赤脚踩上去,软软的,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烫。水是透明的,能看见底下一枚枚圆润的卵石,青的,白的,赭石的,像谁无意间撒了一把大珠子。孩子们最喜欢到河里捡“宝石”,就是那种圆圆润润的石头,拿回家铺在院子里。
村子里的女人们是绛水河日里的主人。她们端着一盆盆衣裳,找块平坦的石头蹲下来,把衣裳按进水里,搓着,捶着,棒槌起落的声音脆生生地响着。她们说话的声音是压着的,像怕惊了水似的,可说着说着又忍不住笑起来,那笑声便被水声带走了,流到下游去。衣裳在河里漂着,红的,蓝的,碎花的,满河都是热闹的颜色。衣服洗完了,有的挂在河边的小树上。有的就直接铺在金黄的沙滩上,热辣辣的太阳,不一会儿就把他们晒干了。
孩子们就在河边的沙地挖沙坑。沙是湿漉漉的,攥在手里能捏出形状。我们堆城堡,挖水渠,看细细的水流从手边绕过去,把沙壁一点一点磨薄了,最后豁然一声,塌了,便又重新来过。玩沙玩累了,我就会张开手掌,盯着水面,等那种小小的白条鱼游近,它们肚皮上闪着银光,灵巧得很,我的手刚伸过去,嗖地一下,小鱼就不见了,只留下一圈圈的涟漪慢慢荡开来。有的孩子熟练得很,他们用手绢或罗圈,盯着水中自由游弋着小小草鱼,慢慢地扣上,罗圈里便有几条战利品,孩子们高兴地小心用手捧到瓶子里……
天暗下来,夜从四周的山影里浸出来,先是淡淡的灰,接着就浓了,把整个村子都裹进去。这时候,河里便换了主题。男人们赤着膊,只穿一条短裤,踩过白天女人们洗衣服的石头,往水深处走。他们的皮肤是黑的,脊背上淌着白日里的汗,一下到水里,整个人就长长地舒一口气,那口气里全是舒坦。孩子们是不敢往深水处去的,只在水边扑腾,或者躺在浅水里,只露出脑袋和一截肚皮,水从身上漫过去,温温的,滑滑的,像无数只小手在挠着。村里女人们也是成群结伙,在夜色的掩护下,在河的某个地段,围成一圈,洗去白日的污垢。她们大声叫着笑着,生怕男人们闯进来。有些调皮的小伙子,故意在远处叫喊着,惊扰女人们。河流上下,传来一片欢乐的声音。
河面上浮着月光,亮晃晃的一片,人一动,那光就碎了,成了满河的银鳞,闪闪的,又聚拢来。岸上的垂柳把影子投在水里,黑黝黝的一长条,随着水的波动轻轻摇晃,像是也在洗着它的长发。远处有人吹笛子,断断续续的,听不出是什么调子,但很好听,顺着水面传过来,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凉。夜渐渐深了,水汽从河面升起来,笼在柳树间,一切都朦胧了。夜色越来越深,人们互相叫喊着一起回家。有人喊孩子的名字,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在河面上打着旋儿,末了也化在水汽里了……
如今,绛水河还在,柳树也还在,绛水河已经整修成整整齐齐的一条河,河边修成了水泥的河堤,河东河西修了平整的马路。前几年,暑假我回去了一趟,站在桥上往下看,水还是清的,可浅了许多,河滩上堆着些水泥块和碎砖头,两岸立起了一排排新楼房,红墙白窗的。河边的石头还在,只是没有人蹲在那里洗衣裳了。我沿着河岸走了很久,一直走到村北的大桥,我记忆中的充满快乐那条河早已失去了印记。
那条从山里来的水,日夜不停地往北流着,带走了那么多年的月光、洗衣声和孩子的笑声,不知道到了大海里,还记得些什么呢?但绛水河一定还记得,许多年前,那个身体瘦小的男孩——河床记得,卵石记得,那排老柳树也记得。它们不说话,只管年复一年地绿着,淌着,等待那个思乡的孩子,有一天再回来,把脚伸进温温的水里,拍打着水……
2026年6月
作者简介:
嘉树,原名李立新。山东枣庄,教师,曾做过电台节目主持人。1988年创办星岛文学社,编辑出版《星岛》诗刊。所选编多首诗歌被《诗刊》《星星》选用。1992年处女作发表于《诗歌报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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