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魂
李士林/文
工厂的日子,是重复且枯燥的。
日复一日坐在工位打胶,机器低低嗡鸣,淡淡的胶水味萦绕鼻尖,日子单调得没有波澜。我们这群打工人的喜怒哀乐,都藏在流水线的细碎间隙里,朴素,又真实。
这段时间,整个车间都在默默惦记着管理员王红。
大家都喊她小王。她向来是车间里最勤快的人,从来没有半点管理的架子。别人请假缺岗,她从不安排别人顶岗,总是自己默默坐上去,踏踏实实干活。手脚麻利,待人温和,平日里脚步轻快、嗓门透亮,是车间里最有精气神的存在。
可一场甲流,彻底拖垮了她。
前前后后吃药、打针、输液,折腾了许久,流感却反反复复,迟迟断不了根。
短短十几天,那个元气满满的王红不见了。她整个人蔫了下来,脸色苍白,眼神憔悴,说话有气无力,整日昏昏沉沉,被病痛磨尽了所有精神。
那天我照常坐在工位上打胶,指尖动作早已成了本能。
做着做着,胶枪突然空了。
习惯性地抬头,朝着车间方向随口喊了一句:“王红,没胶了。”
往日里,我话音刚落,总能立刻听见她清亮的应答。
可那天,车间一片安静,没有一点回音。
沉默几秒后,对面工位的大姐轻轻笑了下,轻声叹道:“别叫了,王红叫魂去了。”
我瞬间愣住,心里满是疑惑。
我低声嘀咕:“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生病治病,不就该看医生吗?”
一旁干活的工友接了话,语气格外认真:“你还真别不信,有些事,就是说不清的玄学。”
他说起自己从前的经历。曾经一场怪病缠了他很久,反反复复不见好,医院跑遍了,检查做遍了,药吃了一堆,身体依旧不见起色。后来有人介绍了一位远方老者,只是隔着视频看了一眼,就道出了缘由,简单一场“叫魂”后,久治不愈的毛病竟真的慢慢好了。
话音落下,旁边的小爽也连忙附和。
她说前段时间女儿去爬山,回家后莫名腿疼。没有磕碰、没有受伤,好好的孩子突然走路都疼。四处检查毫无结果,吃药休养全都没用。最后也是找那位老先生看了看,过后腿疼的毛病彻底消失,再没复发。
听着她们真切的讲述,我依旧半信半疑,浅浅笑了笑。
心底还是固执地相信科学。病痛有根源,治病有方法,哪里是一场虚无的“叫魂”就能治愈的?
正想着,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
抬头看去,是王红跟着六姐回来了。
让人意外的是,此刻的王红眉眼舒展,面带笑意,气色看着格外好,完全没有了前些天萎靡憔悴的模样。
我看着她,忍不住问:“看着好多了,治好了?”
她点点头,语气轻快:“嗯,好了,浑身都舒服了。”
那一刻,我心里竟莫名生出一丝恍惚。
难道这世间,真的有科学无法解释的玄妙?
可身体的病痛,从不会骗人,也容不得半点侥幸。
一夜过后,第二天清晨上班,我再次看见王红时,心里的诧异瞬间变成了无奈。
她又变回了从前无精打采的样子,垂着脑袋,浑身乏力,恹恹地坐在工位上。
她轻声和我们说,夜里又反复低烧,浑身酸软难受。
我忍不住劝她:“早就让你别信这些偏方玄学,身体反复不舒服,就老老实实去医院检查,找准病因对症下药,别再折腾自己了。”
这一次,王红没有敷衍,也没有固执。
她轻轻应了一句:“下午我就去医院看看。”
第三天上班,我第一时间就问她检查结果。
她笑着告诉我:“没事,就是流感后期炎症反复,问题不大,拿了药,吃完彻底好了。”
听到这句话,我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一场闹得车间人尽皆知的“叫魂”风波,最终还是败给了最朴素的科学治疗。
我忽然懂得,人在久病不愈、身心无助的时候,总是容易病急乱投医。
我们会下意识抓住一切看似有用的希望,哪怕是虚无缥缈的玄学,哪怕是旁人听来的偏方。所谓的“叫魂”,从来治不好病痛,它只是人在深陷疲惫与痛苦时,一份无可奈何的心理慰藉。
生活从没有所谓的神迹侥幸。
所有久治不愈的不适,都是身体发出的预警;所有辗转难愈的病痛,终究要依靠医学和理性治愈。
流水线依旧不停轮转,车间的烟火依旧寻常温热。
这场平凡的小事,也悄悄教会了我:人这一生,最靠谱的从不是虚无的玄学,而是相信科学、善待身体、好好生活。
那些寄希望于神明与玄妙的时刻,不过是普通人渴望平安、渴望顺遂的小小心愿。
可真正能渡人渡己的,从来都是清醒的认知,和脚踏实地的治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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