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二章,穷争饿斗
在这个穷争饿斗的荒乱年岁。连年大旱,田地歉收,这还不算,就连老赵家租种钱家北塬下的一亩水田,钱家说今年的租子要被往年多两斗。
“东家,今年天不睁眼,旱的收成连租子都不够,您看能不能。。。”

不等赵氏老太说完,钱家男主人钱保民一口回绝了赵老太的话语。
“不能,肯定不能,要种就先交租,不然就别种了,省得耽误别人家种地”
在肚皮填不饱的日子里,仁义廉耻尽数被饥饿磨碎,人情道义薄如蝉翼。为一口粗粮、一寸土地,邻里相争,同族反目,世间百态,皆是凉薄。
赵家几房远门堂兄弟,本就心胸狭隘、贪利寡义。往日赵老太男人赵孝廉在世,勤谨持家、立身硬朗,门户稳固,他们纵有私心,也不敢放肆。如今赵孝廉被黄泥坍塌至死,门户虚空,只剩妇孺幼童,孤弱可欺,几人心中蛰伏多年的贪念,瞬间化作灼灼歹心。

赵孝仁和赵孝廉本是同门本家,在祖辈曾是一家人。自赵孝廉被黄泥坍塌的一瞬间,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这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赵孝仁,早年间父辈分家和孝廉家就有一些摩擦,当他磕出黄铜旱烟的那一刻,心中早已有了想将老妇人和两个孩子一同磕出的想法,只是不能说出去而已,只有远门堂兄孝廉家的改嫁,那领上的两亩坡地变回顺情顺理的落入他家的名下,还有那头耕牛。
自此之后
赵孝仁便死死盯上了孝廉家的一举一动,那些家业:崖下那一孔半间冬暖夏凉的土窑,是母子三人唯一的栖身之所;塬下几亩熟地,是全家赖以活命的根本。在这群人眼里,寡妇稚童守不住田产家业,不过是空占资源。若将嫂夫人改嫁,那些窑洞田地,便能白白捡一份家产,解自家饥寒困厄。
自此,赵孝仁等本族几人轮番登门滋扰。
“嫂子,你们孤儿寡母过的好恓惶啊,你看孝廉哥三载已过,不如找个精壮人家,也能帮你一家活命过日子啊”
“嫂子,活人不能让尿憋死死啊,你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两个侄子想想啊,娃娃大了,成家才是根本,你不找个精壮人家,这娃的大事日后咋办呀?”
日日上门威逼。仗着同族辈分,倚着人多势众,软哄硬逼,口舌极尽刻薄。先是假意劝慰,劝她趁早改嫁,寻条活路,不必死守空窑苦熬岁月,见老妇人不为所动,便恶言相向,勒令她速速搬离、弃田离村。
字字句句,皆是逼人绝境的算计。
可这土窑,是丈夫一镢一锨、日夜劳作挖凿而成;这几亩田地,是丈夫春种秋收、汗洒寸土养熟的熟地;这片黄土村落,埋着亡夫骨魂,藏着一家人半生烟火。这里是她的根,是孩子的家,是当家的留在世间唯一的念想。
老妇人性子温良,一生隐忍,却唯独守家护子之心坚如硬土。望着一双年幼无助的孩子,想着塬上孤苦长眠的丈夫,她咬牙死守,半步不退。任凭同族百般威逼、冷言羞辱,任凭前路困顿无望,她誓死不肯改嫁离乡,不肯舍弃亡夫留下的半点家业。
当家的离世后,家里彻底断了生计来源。养活两个孩子、撑住破碎家门的重担,全盘压在了妇人单薄的肩上。好在大一点的孩子兴业能为她帮衬一点。
为了活命,为了守家,为了熬得孩儿长大、重振门户,她拼尽了一身力气。天未破晓便起身,进山挖菜、下地拾柴、打理荒田,但凡能糊口贴补的营生,无一不做。待到夜色沉沉、全村灯火寂灭,家家户户安歇入眠,赵家窑洞那盏昏黄油灯,灯光如豆,忽闪中嗡嗡作响的纺车 ,将日头摇起,长长的纺线,纺出日子的欢悦。
如豆的灯火依旧夜夜亮至深宵。
幽暗灯火之下,纺车吱呀不休,织布机哒哒作响,声声贯穿长夜。她日日伏案捻线、夜夜上机织布,枯瘦的十指被棉线麻绳磨出层层厚茧,裂口常年不愈,沾水刺骨生疼。长年躬身劳作,压弯了她单薄的脊背,耗空了她身上仅有的精气神。日夜不休的辛劳,熬白了青丝,熬枯了眉眼。

老妇人别无依仗,唯有一双巧手、一身韧劲。靠着纺纱织布换得的零星粗粮,省吃俭用,一口一口喂养着孩子,苦苦维系着摇摇欲坠的家。她只求安分守己、隐忍度日,不与人争短长,不与人结恩怨,只盼守得住窑洞薄田,安安稳稳把孩子拉扯成人。
可乱世恶人,向来欺软怕硬,得寸进尺。弱者的退让隐忍,从换不来半分体恤,只会纵容歹人的贪欲愈发张狂。
几番逼迫无果,远门堂弟赵孝仁彻底撕破同族情面,再无半分顾忌。软劝不成,便行强取,决意仗势欺压,夺尽孝廉家根基,逼走孤儿寡母。
那日风沙漫天,天色阴沉。几人纠集一众闲散族人,气势汹汹闯入寡妇小院,举止蛮横,面目凶悍,全然不顾同族血脉情分。
耕牛是庄户人家半条性命,犁耙锄镰件件农具,是四季耕耘、养家糊口的根本。这群恶人毫无怜悯,直冲牛棚,粗暴拖拽,强行牵走家里唯一的耕牛,又翻遍院落角角落落,将所有农具家什尽数搬空、一件不留。

“你一个小脚女人,改嫁是唯一的出路,难道要等到冬天活活饿死我两个侄子吗?”
赵孝仁一边骂着,一手抓着耕牛的鼻圈子,耕牛不愿离开,他便用手中的黄铜旱烟锅,烫起了牛的鼻子。
耕牛“呣”的一声长叫,却不敢再动弹,不得不被他牵着慢慢挪步。
这头老牛,在被人牵走之时,就连叫声都是那样不舍。把“哞”叫成了“呣”
转瞬之间,赵家赖以耕作谋生的根基,被抢夺殆尽。
赵寡妇哭喊了起来。
“老天爷呀,还有没有我娘们三的活路啊?”
老妇人再次痛嚎起来。
牛棚空空荡荡,再无往日低鸣;院落冷冷清清,再无半件农耕器物。没了耕牛农具,田地便无从耕种,来年便是绝收绝境,母子三人的活路,硬生生被人掐断。
在这个贫穷慌乱的年月,农村人欺负人有三种方式,一种是有钱人欺负穷人,再一种就是人多的欺负人少的。还有一种就是身体强壮的欺负体弱多病。
赵孝仁家虽然贫穷,但是人旺,一家四个男丁两个姑娘,干起农活加上赵孝仁两口子,虽说贫穷,但也不用求人,随着孩子们一天天长大,家业没有扩大,这一直成为他心中的一道梗。
让孝廉家的改嫁,那孔破窑虽破,但总能遮风挡雨。
坡地虽薄,但总能多少有点收成。
一想到这些,更加激起了赵孝仁对本家寡妇嫂子的不满。
“孝廉哥不在了,也过了三年,你一个小脚女人,咋能撑起这户香火啊,还不如趁着年轻,找个精壮人家,才是正路子”
老妇人立在萧瑟风里,看着空荡荡的院落,看着恶人扬长而去的背影,心口骤沉,如遭寒冰重击。满腔悲愤、委屈、绝望翻涌交织,堵在喉头,几乎让人窒息。眼底热泪打转,浑身簌簌发抖,万般苦楚压得她几乎撑不住身子。
可她转头望见两个孩子。大孩子怒目圆睁,握紧的拳头咯咯作响,小儿子被突如其来的恶人吓得无声哭泣,小脸惨白,满眼惊惧无助。
那一刻,所有冲天的悲愤、所有对峙反抗的念头,尽数被她生生压回心底。
她只是一介孤弱妇人,无夫可依,无势可仗,无亲可援。对方人多势众、抱团作恶,又是同族族人,在这讲理无门、告状无路的荒年乱世,底层妇人的冤屈与愤怒,轻如尘埃,无处伸张。
她安慰着两个孩子。
“我娃包冲动,我娃包害怕。。。。。”
老妇人纵使恨彻心扉,也只能敢怒不敢言。
为了给孩子留住一线生机,为了守住这最后的家,她放下所有尊严与骨气。佝偻着单薄的身躯,追上前去,低声下气,卑微恳求。她对着一众族人软语哀诉,句句凄切,细数孤儿寡母度日维艰,哭诉无牛无具、来年必死的绝境,只求他们念及一丝同族情分,归还耕牛农具,留母子三人一条活路。
她好话讲尽,卑微到尘埃里,泪水默默滚落,浸湿衣襟。
可利欲熏心的赵孝仁,早已心如顽石,无半分恻隐慈悲。他们对她的哀恳置若罔闻,对她的凄苦视而不见,态度蛮横,言语刻薄,不仅拒不归还抢夺的家当,反倒恶语呵斥,厉声驱赶,肆意折辱。
他自认为,我这样做也是为你一家好啊!
“嫂子,好话给你说尽,你不听么,我也是为两个侄子好,这样你早早改嫁了,你还年轻啊”
世态炎凉,人情凉薄,在此刻显露得淋漓尽致。
老妇人僵立黄沙风中,冷风刮面,沙尘入目,心底一片死寂冰凉。
苍天辽阔,黄土无垠,可偌大天地,竟无她一介苦命的老妇人说理容身之地。前有恶人步步紧逼,后有荒塬孤坟长眠,身侧两个无助,身前前路漆黑无望。告状无门,求助无依,反抗无力,退无可退。
所有冤屈、悲愤、辛酸、屈辱,万般沉重苦楚,她无人可诉,无处可泄,只能硬生生咽下血泪,吞尽委屈。
自此,她收起所有念想,压下所有不甘。忍着同族欺凌,忍着家产被夺,忍着世道不公,忍着人间凉薄,带着两个孩子,守着残破清冷的土窑,在贫瘠荒凉的黄土大地上,在风雨飘摇的荒乱岁月里,忍辱负重,苟且偷生,一日一日,熬着无尽的苦岁流年。
其实老妇人共有五个孩子的,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月,仅仅存活了两个。大儿子年方十五,为了给家中减轻负担,被送去下江村镇上当了学徒长工。谁知那年土匪抢店,大儿子被大刀片子砍断了脖子。主家也死于匪命,被人匆匆掩埋。主家死了,相公学徒也死了。无处讨要说法,乱世的穷人命,不值钱!

老二赵兴业到了刚刚懂事的年纪,一场突如其来的窑口倒塌事件,便让这个少年失去了父爱。
如今家中只剩下他和老母亲和年幼的五弟,在忍辱负重中偷生。
尽管老母亲一直在劝他“我娃不敢惹事,不敢冲动,咱屋里没人,孤儿寡母能活就行了”
但幼小的心灵里,却不断激发起他仇恨的种子。
他偷偷的练起了拳脚功夫,尽管无人指导,自己慢慢瞎琢磨。
他不愿意像母亲一样隐忍度日,但母亲的话他又不得不听。
忽一日,一位破衣长者来到了北塬坡下,此人原直系洛阳督军署参议,吴佩孚麾下中级文官,李道人。虽说李道人是中级文官,却有点基本的拳脚功夫。1924年直奉大败,冯玉祥搜捕直系旧僚,他不敢去天津租界,绕道山西翻秦岭逃入渭华地带的北塬之上,在直接给了北塬保长一锭银子后,便被保长暂时安顿到坡前那孔废弃的旧窑里。
刚好和赵家老太的破窑相隔不远。赵老太见李道人战乱逃命,可怜,便被二儿子兴业送些开水,供李道人养伤。一来二去,赵兴业便和李道人熟识了起来。李道人看兴业是块练武的料子,又是老实的农民娃娃,时长日久,便对这家老妇人和娃娃放松了戒备。看到兴业喜好练功,便给他指点一二。并一再叮嘱,学武是为健身强体,不被他人欺辱。千万别想着去参军打仗,成者王侯败者贼,他就是被人追杀才逃到了这里。
兴业听得明白,年方二十的他,绝对不愿像母亲一样忍辱或者,尽管老母亲一再叮嘱,
“我娃不敢惹事”。
他也不想惹事,只想活着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