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存善,烟火留温
—— 忆郯城“名人”瓦屋
偶然在网上翻到郯城瓦屋的旧事,寥寥数行文字,瞬间撞开我尘封半生的少年记忆。老郯城人常说:“在郯城老城里不知道县长名的人多,但不知“瓦屋”的人不多。” 这座烟火缭绕的老街,藏着让人最难忘的人间冷暖,而瓦屋,便是刻在老街岁月里最特殊的印记。小时跟母亲穿街走巷赶大集,脑海中牢牢定格的,永远是那个踽踽独行、满身风霜、沿街求生的单薄身影,那时瓦屋也就18~19岁。
他的模样,是苦难揉碎后最让人心疼的。瓦屋有点憨呆,一生默默承受着世间所有疾苦。他常年尘土覆面、乱发结絮,黝黑粗糙的脸庞沟壑纵横,刻满风霜与饥寒。身上旧衣褪尽原色,层层补丁叠着破旧孔洞,单薄衣料难抵四季寒暑。他身形瘦弱佝偻,步履蹒跚,常年漂泊街巷、居无片瓦,鞋袜残缺破损,寒冬冻足、酷暑露身,一生三餐无定、孤苦无依。天性淳朴木讷,又叠加一辈子颠沛流离的苦难,在世人眼中他是最卑微的流浪者,但也是整条郯城老街人人“心生柔软、格外疼惜”的可怜人。
整条郯城老街的街坊,从没有一人因他蓬头垢面,沿街乞讨便冷眼相向、心生嫌弃。这条古朴的老街,藏着最纯粹的人心良善,往来摊贩、临街住户、街边老人,人人都念着他的不易,见他瑟瑟独行、凄然伫立,心底总会涌起无尽的柔软与怜悯。清晨摆摊的商户,会特意多蒸几个馒头、多熬一碗热粥,等路过时送给他;午后乘凉的住户,会备好干净的凉水、余量的饭菜,温柔递到他手中;逢年过节,街坊们更是自发凑些吃食、旧衣,悄悄塞给他御寒果腹。众人的善意从不是刻意的施舍,而是发自本心的不忍,没有人居高临下,没有人冷言轻慢。这份细碎温热、绵延数十年的善意,是老城烟火最动人的底色,温柔包裹着他颠沛流离、饱经磨难的一生,让孤苦无依的他,在尘世间始终揣着一丝人间暖意。
他虽憨痴懵懂、却天生深谙礼数、心怀感恩,长幼尊卑分得清清楚楚。遇年长妇人尊称大姑、嬸子,逢年长男子唤作大爷、俺叔,即便面对年少路人,也客气相称。母亲常给他点吃的、穿不着的旧衣服,这点温饱之意他始终铭记于心,远远望见就喊“大姑”好。所有给予过他善意的街坊,他都默默记在心底,从不上前纠缠讨要、贪取分毫。纵使满身风尘、举止依旧憨厚温顺,眼底从无半分戾气,且为了表达他对众人的谢意,偶尔还学学“小狗、小猫”叫,逗大家取乐。
身世凄苦、心性愚钝,却丝毫磨灭不了瓦屋刻在骨血里的孝道,这份纯粹孝顺,远比许多精明世故之人可贵。他将沿街讨来的干粮、零碎钱款大半留存,徒步数十里回乡奉养老母;寒冬获赠旧棉衣,宁可自己顶着寒风挨冻,也要送给家中老娘;偶然得到些许荤菜,必定细心收好带回家,给老人享用。多少衣食无忧、心智健全之人疏于尽孝、轻慢至亲,而一无所有、懵懂单纯的瓦屋,却将侍奉高堂视作毕生天职,岁岁坚守,初心不改。
他常怀善意、热心纯粹,老城里街邻无论红白喜事,总会主动登门出力帮忙。丧葬之事,他自带纸钱,包揽烧水、搭棚、搬运等脏累杂活;婚嫁之喜,他揣着鞭炮登门道贺,忙前忙后不辞辛劳。贫寒人家无力酬谢,他不仅分文不取,还会说几句暖心宽慰的话;富足人家赠予酬劳,他坦然收下、但绝不贪多。他尝遍人间疾苦,却始终共情他人悲欢,以单薄身躯分担街坊喜乐哀愁,尽显底层小人物最纯粹的至善本心。
半生浮沉漂泊,瓦屋默默熬过无数风霜雨雪、饥寒长夜。晚年一场车祸重创腿脚,本就孱弱的身体雪上加霜,再也无力沿街奔波,只能告别温暖相伴半生的郯城老街,长他五岁的哥哥把他接回乡……。从此郯城老街巷,再也不见那个满身尘土的佝偻身影,再也听不到那木纳质朴的“大姑、嬸子、俺叔”的呼唤声,唯留一段温暖往事,长存当地老人记忆之中。
世人皆识老街流浪者“瓦屋”,却少有人知,这位至孝至善、木纳憨痴的苦命人,是郯城县泉源镇集子村人。2024年晚秋,七十九载风雨人生悄然落幕。岁月更迭,老街换新,世间万般浮华名利,终究是过眼云烟。最值得世人珍藏回味的,是瓦屋虽饱经磨难,却始终纯粹善良,坚守孝义的本心,还有那郯城老街百姓数年如一日的悲悯温柔、无私帮扶的精神。一方街坊施以善意,一介贫者心怀感恩,这份市井烟火里的双向温情,纯粹滚烫,绽放出永不褪色的人性光辉。
斯人已逝,温情长存,瓦屋的孝善大义、老街的淳朴人心,永远封存在我少年的街巷记忆里,岁岁绵长。
于中华
2026年6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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