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里的茉莉花又开了。素白的小朵,怯怯地悬在枝头,像谁遗落的叹息。茉莉花是母亲最爱的花。
母亲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她曾告诉我,大旺场整条街一百多米,街后背全是她家的花园——一百多米的锦绣,一百多米的春天。花工每日清晨采了带露的花,插进她的闺房,于是她的少女时代,枕畔有兰,案头有菊,连梦里都浮着暗香。母亲是在花堆里长大的,花在她生命里,原是寻常日月。
因为母亲喜欢花,我们住房每个窗口都安装了花架,将一楼也打造成一个花园,种上了各个季节的花。我们家光茉莉花就有十几盆。天刚亮,我便摘几朵半开的,为母亲窨一杯茉莉花茶。再用白瓷碟盛了清水,择几十朵饱满的养着,端进书房。母亲总在花香里坐着,看书,划重点,写她永远也写不完的读书笔记和日记。她的银发在窗光里微微发亮,笔尖沙沙,与窗外的蝉鸣一唱一和。晚间我把花端进卧房,围在床前。夏夜蚊子多,茉莉的香气竟能驱蚊,母亲便在那样清甜的气息里,一梦沉沉。那时只道是寻常。'
就是母亲住院期间,我也把茉莉花送到医院让茉莉花陪着他。
有一年端午节,好友王萍头回来探望母亲。她带了母亲爱吃的绿豆糕,进门时母亲正伏在案前看书。我刚要出声介绍,王萍却急忙摆手,示意我噤声。她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站在母亲身后,看母亲时而划线,时而批注,老花镜从鼻梁滑下来,又习惯性地推上去。满室浮着茉莉的香,母亲在花香里,沉在另一个世界里,浑然不觉时光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母亲终于回头,吃了一惊。我这才介绍王萍。她眼眶竟红了,拉着母亲的手说:"今天看了三家老人,您最叫我动容。将来我老了,也要像您这样——泡一杯清茶,在花香里读一本喜欢的书……"
她说的,何尝不是我曾日日拥有的?
一晃多少年过去了。母亲已经七年没进过书房了。她住院这七年,我奔波于医院与家之间,那些花便顾不上了。枯的枯,死的死,如今茉莉花只剩两盆,伶仃地活着。窗栏上倒是爬满了喇叭花,四川的王羽竹寄来的。头年寄来,母亲还亲手收着,来年却寻不见花种了。羽竹不多言,又寄了第二次。如今秋天一到,满窗红的紫的,热热闹闹地开,又寂寂寥寥地落。七年了,她平日甚少与我闲聊,可这份心意,我拿什么来还?
陈艳给的五星花也开了,猩红的小星星,一闪一闪。可母亲再没睁开眼看一看。
想到这里,喉头哽住,五脏六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又松开,酸甜苦辣咸,一齐涌上来。
今天茉莉花又开了。素白的,怯怯的,像谁未说完的话。
2022 年母亲走了,在病床上,她依然闻着花香。老人家活了一百零三岁,毫不犹豫地说,是花香滋润了她长命百岁。九十岁的母亲,还在摆花庆寿。
母亲走了,我摘了一小捧,养在白瓷碟里,端进她住过的房间。
阳光还从老窗子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游。我坐了很久,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妈,您闻闻,茉莉花香着呢……
胡岸汀,记者,作家,厨神,武钢文艺圈里的多面手,现居镇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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