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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世间钱为何物
杂文/李含辛
元好问十六岁那年,在赴试途中听猎户说了一件事:有人捕杀了一只大雁,另一只脱网而逃,却在空中盘旋悲鸣良久,最后一头撞向地面,殉情而死。少年被两只鸟的至情震撼,买下双雁合葬于汾水之畔,垒石为丘,号曰“雁丘”。然后他写下了那句千古之问——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那是公元1205年的事。八百多年过去了,我们依然在问同一个句式的问题,只是把“情”字,换成了“钱”字。
一个字之差,换了人间。
而最令人脊背发凉的是,这句改过的诗,我们竟然全懂。不用解释,不用注释,甚至不需要上下文。七个字往那儿一摆,十四亿人心里各自浮现出十四亿个画面,却没有一个画面跟“荒谬”有关。我们都觉得,这话说得真对。
一个民族,对一句将钱与生死绑定的诗句产生了如此广泛的共鸣,这本身,就是一桩巨大的悲剧。
那只殉情的大雁撞向地面的时候,它殉的是情。我们呢?我们也在撞。撞向的不是地面,是房价、是彩礼、是ICU的缴费窗口、是银行卡余额归零之后那片黑洞洞的深渊。撞得头破血流,然后爬起来,拍拍土,说一句“活着就好”。大雁的殉情,后人立了一座雁丘,写进了文学史。我们的“殉钱”,连个墓碑都没有,只有催收短信里越来越密集的感叹号。
但钱到底是什么?它为什么能从一个交换媒介,变成衡量一切的最高尺度?这恐怕才是“问世间钱为何物”这句戏仿背后,真正值得我们追问的问题。
在原始社会,钱根本不存在。一袋米换一只羊,一手交鱼一手交货,人和人之间是赤裸裸的需求关系,谁也不比谁高贵。钱的诞生,本来是为了方便,是为了让交换更有效率。它是一张纸,一枚硬币,一个符号,一个工具。工具的意思是说,你用它,它听你的。
什么时候开始反过来的?
大概是从第一个人发现,钱不仅可以换米换羊,还可以换别人的时间、别人的体力、别人的尊严,甚至别人的命的时候,钱就再也不是工具了。它成了权力本身。它从一张纸,变成了一个王座。我们不是在使用钱,我们是在侍奉它。它不再是我们的仆人,它成了所有人的主人。
这荒诞吗?荒诞。但更荒诞的是,我们所有人,都是主动跪下去的。
“有钱千里来相会,无钱对面不相逢”——这句话不是在讲富人的势利,它讲的是穷人的处境。你没钱的时候,你不是被别人嫌弃,你是被整个世界折叠起来了。折叠成一个不会被注意到的、可以被忽略不计的、在统计报表里只是一个数字的存在。你住在城市的某个角落,但城市不知道你。你每天挤地铁上班,但地铁不认识你。你消费、你纳税、你呼吸,但你在社会意义上的存在感,约等于零。而一旦你有了钱,你突然就被人看见了。你的朋友圈点赞变多了,你的电话开始响了,多年不联系的亲戚忽然记起了你的名字。你以为是你的魅力增长了,其实是你的余额增长了。你这个人从头到尾没变过,变的是你钱包的厚度。这就是钱最恐怖的地方:它不改变你,它改变别人看你的方式。而当所有人看你的方式都变了,你也就被重塑了。
于是我们得出了一个结论:我不是我,我是我的余额。
把这个逻辑推到感情领域,那些“古诗新咏”的讽刺意味就更加锋利了。
“有钱人终成眷属”——六个字,改了一个字,拆掉了一座千年搭建的爱情圣殿。王实甫在《西厢记》里写“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那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温柔的祝福,是对封建礼教最勇敢的反抗。崔莺莺和张生跨越门第之见,冲破重重阻碍,最终走到一起,靠的是情。现在呢?现在靠的是钱。你去任何一个相亲角,举着牌子的父母们,牌子上写的不是“性格温和”“爱好广泛”,是“年薪三十万”“有房有车”“国企编制”。爱情被做成了简历,婚姻被做成了并购重组案,彩礼是尽调报告,婚房是资产证明。你这个人本身,是交易标的物。你的性格、你的爱好、你的灵魂,是赠品,是包装盒里的填充泡沫,有没有都行,反正不影响定价。
而“百元修得同船渡,千元修得共枕眠”这一句,把人类最古老的浪漫叙事彻底解构了。佛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讲的是缘分,是轮回,是冥冥之中两个灵魂穿越时间的长河找到彼此。那是一种近乎神圣的相遇。现在呢?百元、千元。单位是人民币。不用修百年千年,不用等轮回转世,你转账就行了。缘分是什么?缘分是余额。你在微信上发一个红包,你说“这是缘分”,对方收了,缘分就成立了。你不发,缘分就没了。我们硬生生地把一个形而上的、不可言说的、属于命运范畴的概念,拉回到了形而下的、可量化的、属于交易范畴的账本里。你都不知道该佩服我们的务实,还是该哀悼我们的贫瘠。
“贫瘠”这个词用在这里,或许有些苛刻。因为很多人不是主动选择这样的,他们是被逼的。
你去问问那些因为彩礼谈崩的年轻人,他们爱不爱对方?爱。但爱解决不了十八万八的彩礼,爱解决不了四十万的首付,爱解决不了未来三十年每个月的房贷。他们不是被现实打败了,他们是被数字打败了。两个相爱的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台计算器。你按一下,我按一下,按到最后,爱没了,只剩下一串冷冰冰的数字。你说这怪谁?怪女方父母太势利?怪男方家里太穷?怪社会风气不好?怪来怪去,钱还是那个钱,婚还是结不成。鲁迅说“悲剧是把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那这种悲剧就是把爱情这种最珍贵的东西,放在算盘上,一颗珠子一颗珠子地拨没了。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钱人”——这句话是最让我感到不安的一句。因为它否定的不是困难,它否定的是努力的价值。你从小被教育“天道酬勤”,你信了。你悬梁刺股,你挑灯夜读,你相信只要努力,就能改变命运。然后你长大了,你发现你努力了二十年才拿到的入场券,人家一出生就揣在兜里了。你寒窗苦读十二年考上的大学,人家一套学区房加一个国际学校的名额,就绕过了你所有的汗水。你毕业之后投了上百份简历才找到的工作,人家一个电话就去他爸朋友的公司当了总监。你开始怀疑了——努力真的有用吗?如果努力有用,为什么那些不努力的人,只是因为有钱,就过得比你好一百倍?这个问题一旦在你脑子里扎了根,你就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心无旁骛地奋斗了。你奋斗的时候,心里多了一个声音:你奋斗有什么用?你奋斗一辈子,也买不起人家家里的一间储藏室。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钱”——改这句诗的人,未必读过李白的《赠汪伦》,但他一定懂人情。李白写这首诗的时候,是公元755年,他正在安徽泾县游历,当地名士汪伦盛情款待,临别时踏歌相送。李白感动,写下“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那是中国文学史上最动人的友情书写之一,两个男人,一壶酒,一段路,一首歌,千年的情义就凝固在了二十八个字里。今天的汪伦会怎么做?他会给李白发一个微信红包,备注“一路顺风”,然后截图发朋友圈,配文“兄弟情深,江湖再见”。李白收到红包,点开一看,两百块。他愣了一下,然后回了一句“谢谢老板”。你觉得我在编段子?你翻翻你的微信聊天记录,看看你最近一次和朋友表达感情,是不是用了红包。你最近的十次人情往来,是不是都可以用转账记录来概括。我们已经不会表达感情了,我们只会表达预算。
敬逝者,是白包。贺新婚,是红包。过生日,是红包。过年过节,是红包。连道歉,都是红包。我们发明了一种新的语言,这种语言只有一种语法:转账。当我们的感情只能用这种语言来表达的时候,我们到底是在表达感情,还是在消灭感情?
但我们必须承认,指责个体是容易的,也是无力的。一个人把爱情当交易,你可以骂他势利;人人都把爱情当交易,你就不能只骂个人了。你得问,是什么样的土壤,浇出了这样的果实。
答案并不复杂:当一个人连生存都如履薄冰的时候,你是没有资格跟他谈浪漫的。
当一个年轻人掏空六个钱包才凑够首付,当他每个月工资发下来先还房贷、再还车贷、最后剩几百块过一个月,当他不敢生病、不敢辞职、不敢生孩子,你跟他谈什么风花雪月?你跟他谈什么“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他连朝朝暮暮都过不下去了,他还管什么久长时?他每天早晨睁开眼,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今天天气真好”,不是“我爱的人还在身边”,而是“这个月房贷还差多少”。他不是不爱,他是爱不起。他不是不想浪漫,他是不配浪漫。浪漫是生存之上的奢侈品,而太多人,还挣扎在生存线上下不来。
所以,那些“古诗新咏”的流行,不是因为我们变庸俗了,是因为我们变穷了——不是绝对意义上的穷,是相对意义上的穷。是欲望和现实之间的鸿沟越来越宽,是努力和回报之间的比例越来越小,是安全感和焦虑感之间的天平越来越向后者倾斜。我们不是天生就爱钱,我们是被一种巨大的不确定性逼到墙角,发现除了钱,什么都靠不住。爱情会背叛你,友情会疏远你,理想会辜负你,健康会抛弃你。只有钱,冷冰冰地躺在账户里,不声不响,但你知道它在那儿,你就还能喘口气。
钱是唯一不会背叛你的东西。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悲剧。
于是我们终于可以回答元好问的那个问题了——问世间钱为何物?
钱是安全感的代名词。是尊严的等价物。是爱情的门票。是友情的度量衡。是健康的保险单。是自由的通行证。是生与死之间的那道门槛。是一个人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最硬的那张底牌。
它早就不是钱了。它是一个人全部的生存资本,被压缩进一个数字里。你的价值,你的地位,你的未来,你的可能性,你的一切,都被这个数字定义着。你不是你,你是这个数字的人形载体。你活着,是为了让这个数字变大。这个数字变小了,你就等于在死去。所以那句“直教人生死相许”,从来不是夸张,是写实。是无数个被这个数字压垮的人,用他们的命运,为这句诗做的注脚。
但最让人绝望的,不是这个结论本身。最让人绝望的是,我们明明看穿了一切,却依然选择继续。
我们骂房价高,楼盘开盘的时候照样去排队。我们骂彩礼陋习,轮到自家嫁女儿的时候一分不少。我们骂人情社会虚伪,过年的时候该发的红包一个不落。我们骂这个社会拜金,但刷到豪车豪宅的视频,还是会停下来多看两眼,然后心里骂一句“有什么了不起的”,再划走。
我们什么都懂。我们就是不改。
或者说,我们不敢改。因为在这个巨大的系统里,个体的反抗毫无意义。你可以说“我不要被钱定义”,然后呢?你不买房,你住哪儿?你不攒彩礼,你结什么婚?你不去社交,你的人脉从哪里来?你不追求高薪,你父母的医药费谁出?你从来不是自由的,你只是以为自己有选择。而钱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它剥夺了你“不选择它”的可能性。
这才是那句“问世间钱为何物”背后,最深的一层悲哀。
八百年前,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站在汾水边,埋葬了两只大雁,然后问出了那句关于“情”的千古之问。他问的是情,但他用问的方式,给情立了一个碑。那个碑上刻着:情,是可以让人生死相许的东西。那是赞美,是敬畏,是对一种超越生死的力量的最高礼赞。
八百年后,我们站在同样的句式面前,把“情”换成了“钱”。我们也在问,但我们不是在立碑,我们是在挖坟。我们挖开了自己的胸腔,发现里面曾经跳动的那颗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枚硬币。
那枚硬币,正面是数字,反面是我们自己的脸。正面是我们拼了命去追求的东西,反面是被我们亲手埋葬的自己。
问世间钱为何物?答曰:是我们自己。是那个被我们亲手典当出去,又假装还活着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