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丁兴旺蓼溪灯火,水坑李氏家族的“棚”与春
腊月里的风,掠过龙门县中部的低山丘陵,带着南亚热带特有的湿润,吹进了龙华镇水坑村。我站在广河高速龙华出口南行两公里处的省道S119旁,看着这个被青山环抱的村落。这里没有大工业的喧嚣,只有溪流潺潺,田畴交错。当地向导指着远处错落的民居告诉我:“我们村因‘水坑’(蓼溪)得名,这水是我们的根。但你要问过年最热闹的是什么?那就是大年初二,‘做棚’。”
后经了解,其实在水坑村本来没有棚日,真正的狂欢,藏在正月初二“外嫁女回娘家”这一天,后来,在村里族人的统一意见中,由族长与辈分高者拍板确定,每年大年初二,除招待各房各户外嫁女回娘家之处,就被定了这一天为“棚日”。水坑村族人的亲朋好友,包括外出定居的本族宗亲,都会从四面八方赶回来,相互拜年探访长辈与亲戚友人。这一天,水坑村人山人海,车水马龙的的场景热闹非凡。家家祭祖拜神祈盼来年鳣庭衍庆,五谷丰登。此时鞭炮齐鸣,烟花绽放。缤纷五彩,凑合成欢乐海洋。
我走访了几户正在筹备的人家。女人们天不亮就开始忙碌,男人们则负责搭棚、搬桌椅。阿芳嫂一边揉着糯米粉团做艾糍,一边跟我算账:“这叫‘利是包’,亲戚朋友来了,红包多少不论,心意要到。今天你在我家吃,明天我去你家坐。这一来一回,人情就厚了。”
正月初二,我亲历了一场盛大的“探棚”。主人家是村里的李姓大族。清晨六点,鞭炮声便炸响了整个山谷。按照习俗,外嫁的女儿必须携婿带子归来,远方的宗亲也要在这一天汇聚。席面极其丰盛,白切鸡、酿豆腐、碌鹅,还有当地特有的山坑螺煲鸡。酒过三巡,男人们开始划拳,女人们围坐在一起交换着家长娌短。这种“棚活”极其考验主人的体力和财力,但没人敢马虎。“做棚日宾客多与少,与主人家面子有关。”一位正在帮忙端菜的中年汉子擦着汗笑道,“这几年日子好了,大家更讲究排场,但这排场不是为了炫富,是为了告诉祖宗,这一房人丁兴旺,没给祖上丢脸。”
如果说“做棚”是全村的集体狂欢,那么“添灯”则是宗族血脉延续的庄重仪式。在水坑村,凡是上一年家里生了男孩,这年春节便是头等大事。
添丁人家在新年初二,就开始接待亲戚好友来“探灯”了。大凡来“探灯”者,都会带上如鸡、津丝腐竹和贺年糖、饼等礼物来到主人家祝贺,当然也少不了给小孩子们礼包,凡没结婚的男女青年也会同时受到客人或主人家派的“利是”。龙华镇水坑村起灯之日都是定在新年正月十二日,凡是双日,亲友都会来“探灯”或“贺灯”,一直到年初十止。到了新年正月十二,亲戚朋友就不可以去“冲灯”了,因为这一天是他们自己的本房宗亲大排宴席之日,也叫“庆灯”之喜了。
按规矩,添丁庆灯刚过,接着就是主人家开始走回礼之路了。凡来过探灯的亲戚朋友,主人家都得“回灯脚”逐一地走一趟,给每家回赠灯礼,直到忙完为止才告一段落。
在李伯的带领下,我有幸见证了一场“上灯”仪式。那天晚上,李家祠堂灯火通明。新丁的父亲穿着崭新的唐装,小心翼翼地将写着孩子名字的红纸贴在花灯上,然后由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将花灯徐徐吊起,悬挂在祠堂的正梁之上。“灯”谐音“丁”,灯亮了,人丁也就旺了。
最让我动容的是随后的“丁酒”。添丁人家要在“做棚”的大宴之外,单独再摆几桌。不同于普通的流水席,丁酒上的每一道菜都有寓意。主人家满脸红光,挨桌敬酒,无论辈分高低,都要接受众人的祝贺。孩子们提着小灯笼在人群中穿梭,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的喜悦,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李伯感叹道:“你看这文笔塔,清代乾隆年间就有了,它看着我们村一代代人繁衍生息。现在年轻人出去打工的多,但只要春节回来做棚、添灯,这村子就散不了。”
离开水坑村时,夕阳西下,暮色笼罩着那五十多座明清古宅。广河高速的车流在远处飞驰,但这个村落依然保持着它古老的节奏。在这里,生产方式是农商兼之,生活方式是现代与传统交织,但那份深植于血脉中的宗族情谊,却通过一场场热闹的“棚”、一盏盏明亮的“灯”,被牢牢地钉在了这片绿水青山之间。
这便是水坑村,一个靠山吃山、依水而生,却又在灯火阑珊处守望着乡愁的地方。
作者:江柏友
2026年6月10日成稿于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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