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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谢天斌,男,甘肃古浪人。县作家协会会员,市硬笔书法协会会员,甘肃省楹联学会会员、诗词学会会员、散文学会会员,宁古塔作家杂志纸刊签约作家。《青年文学家》作家理事会理事。生于河西走廊,长于丝路古道,从教多年,以粉笔为犁,耕耘于三尺讲台;以笔墨为舟,徜徉于文字之海。性喜读书,尤耽文字雕琢,于平仄之间寻韵,在遣词之际觅趣。于喧嚣尘世中,守一方书桌,以文字为灯,寻觉生活之美。常持素心,写人间烟霞。

陌上相逢柳未深
作者 / 谢天斌

我还记得那日。
陌上的柳,还不是最好的时候。那颜色是浅浅的,鹅黄里透着些微的绿意,像是刚睁开眼的婴儿,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个世界。“未深”二字,真是恰好——深了,就有了故事;未深,才藏着无限的可能。风过处,柳丝软软地拂动,拂得人心也跟着轻了。就在这时候,我遇见了他。
说是遇见,也不过是陌路相逢,彼此在柳树下站了站,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他说些什么,我已记不真切了;只记得他的声音,和那柳色一样,带着一种新鲜的、湿漉漉的意味。我们原是向着相反的方向去的,不过是命运打了个盹,让两条本不相干的路径,在这一刻、这一处,有了一个短暂的交集。
分别时,我们甚至没有说再见。他只是微微颔首,便转身去了。我望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融在那一片蒙蒙的柳烟里,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怅惘——这怅惘轻得像风里的柳絮,抓不住,却也挥不去。低头一看,衣上不知何时已沾了薄薄的尘土。想来他也一样罢。各人身上,都带着各自路上的尘,擦肩而过时,尘与尘碰了碰,又各自散了。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东坡的这句词,猛地就冒了出来。是啊,这陌上相逢,谁不是行人呢?
如今想来,那日的相逢,竟像是做了一场极短的梦。梦醒了,人也就散了。
我常常想,人生在世,究竟要遇见多少人,又要告别多少人呢?有些遇见,是轰轰烈烈的,像夏天的雷雨,来得猛,去得也快;有些遇见,却淡得很,淡得像这陌上的柳色,若有若无的,只在心里留下一抹浅浅的影子。可偏偏是这种淡淡的遇见,最让人难以忘怀。它没有什么具体的内容,没有承诺,没有纠缠,甚至没有多少话语;它只是一种氛围,一种感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像薄雾似的,笼在心头,久久不散。
“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王勃在《滕王阁序》里这样叹道。我与他,何尝不是浮萍与流水?偶然聚在一处,风一吹,便又各自东西。那日风前的柳絮,飘飘悠悠的,一霎就不见了踪影。我们的相逢,不也像那絮影么?还有萍踪——水面上的浮萍,风来了,聚一聚;风过了,便各自漂开,再也寻不见踪迹。“杳”字用在这里,真是又轻又重。轻的是那一霎的散去,重的是再也找不回来的怅然。
那日的柳,想来是年年都要绿了又青、青了又深的罢。只是陌上相逢的人,却不会再有了。我不知道他如今在哪里,在做什么,过着怎样的日子。“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传书谢不能。”黄庭坚这句诗,说得真是无奈——想托鸿雁捎个信,可连鸿雁都飞不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也许他早已忘了那日的相逢,忘了那未深的柳色,忘了那个在柳树下与他搭话的陌生人。这原是极寻常的事。人海茫茫,我们每天都要与无数的人擦肩而过,又有几个能被记住呢?
只是我偶尔还会想起。尤其是在这样的春日,看见新绿的柳,便会想起那日陌上的风,想起他微微颔首的样子。这想念是极淡的,淡到几乎不存在;可它又确确实实地在那里,像一枚青涩的果子,挂在记忆的枝头,永远不会成熟,也永远不会腐烂。
后来我走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地方的柳。西湖的柳,太妩媚了,像是浓妆艳抹的歌女,少了那份天然的韵致;灞桥的柳,太伤感了,“杨柳含烟灞岸春,年年攀折为行人”,被离人的眼泪浸得透湿,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只有陌上的柳最好——它朴素,安静,带着田野的气息,不为了谁而绿,也不为了谁而垂。它只是在那里,自在地生长着,恰巧被两个赶路的人看见了,于是便有了这一段似有若无的故事。
故事是没有下文的。或者说,这没有下文,本身就是最好的下文。倘若我们真的互留了名姓,真的开始了往来,也许反倒会失了这份朦胧的美感。人与人之间,最难得的,或许就是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不浓不淡,像水墨画里的留白,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李商隐的这两句,从前总觉得太沉,太苦。可如今想来,这陌上相逢的片刻,不也正是如此么?当时只道是寻常,过后才知,那样的寻常,一生也再难遇到了。
我有时在夜里独坐,望着窗外的月亮,会忽然想起他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我不知道他在哪座山哪座城,但我知道,我们望的是同一个月亮。月光是公平的,它照着千山,也照着万水;照着相逢的人,也照着别离的人。“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若真能化作一缕月光,照在他窗前,那该多好?可是,月光千里,我又能照到谁的窗前呢?那句“千里月明何处人”,问得真好——月明千里,那个人,究竟在何处呢?
想到这里,心里便觉得又怅然,又宽慰。怅然的是不知他在何处,宽慰的是月光毕竟照着所有人。
这世上的缘分,大约就是这样罢——有的长,有的短;有的深,有的浅。短的,像风前的柳絮,像水上的萍踪,“春风不解禁杨花,蒙蒙乱扑行人面”,一霎就散了;长的,却能在心里住一辈子。而最难得的,是那些短暂的相逢,却能留下长久的念想。它们像是生命里的标点符号,不是最重要的句子,却让整篇文章有了呼吸,有了停顿,有了值得回味的地方。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东坡的这首诗,真是把人生说透了。我们都是飞鸿,在雪泥上偶然留下几个爪印,然后便各自飞走了,哪里还会计较爪印留在了哪里呢?可雪泥上的印痕,却会留在那里,直到雪化了,才慢慢消失。而心里的印痕,却连雪化了,也还在。
又是春天了。窗外的柳,想必已经绿了罢。我推开窗,有风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柳还是那样的柳,风还是那样的风,只是陌上的人,早已不知去向了。
我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是否也会在某个瞬间,想起多年前那个陌上的春日,想起那尚未深浓的柳色,想起那个与他短暂相逢、衣上各沾尘土的人。
但这些都是不打紧的。重要的是,在那个春天,在陌上,柳色未深,而我们恰好路过。
柳色年年新,客尘日日深。那一霎的风前絮,飘到哪里去了呢?大约都飘进了月光里,成了千山之外,各自窗前的那一轮吧。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