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乐端阳闲笔
溫明昌
五月初五的屯门置乐,初夏的暑气只是轻轻漫在街面,连风里都裹着软乎乎的温意。天是浸了水的浅蓝,云被风撕成薄透的棉絮,懒懒散散嵌在楼宇的缝隙里,半天不肯挪一步。

街市的档口刚掀开遮布,烧腊铺蒸透的碱水粽先漫出竹叶的清香气,缠上楼下凉茶铺熬了整夜的甘苦,不用抬头闻,就知道是端阳独有的味道。卖菜的阿婆把一捆捆菖蒲艾草挂在檐下,鲜绿的叶子亮得晃眼,叶尖坠着的晨露偶尔滚落,在青石板地上晕开一小圈深青的印子。
街坊们手里攥着草绳捆好的粽子,脚步轻轻往青山湾走——那边避风塘的龙舟鼓早敲醒了浪,木桨劈开海面,把蓝绸似的海水划出道道白痕,船舷边的彩旗顺着风翻卷,阳光落在浪尖上,碎成了万点跳动的金鳞。岸边的人声裹着锣鼓声漫上来,骑在父亲肩头的小娃挥着彩纸小旗,脆生生的喊声撞在海面上,飘出好远。
可置乐的时光走得慢多了。轻铁站旁的老榕树垂着长长的气根,跟着午后的风轻轻晃,树影铺在斑驳的人行道上,晕成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穿白汗衫的老伯坐在檐下的折叠凳上,慢慢剥开咸蛋黄粽的青竹衣,糯米饭粘在叶上拉出细白的丝,温温的热气裹着香漫开来。他咬下一口,抬眼望着对面驶过的轻铁,风掀动他的鬓角,眼睛微微眯起,像是数着轻铁掠过的光影,又像是把整颗心都浸在了风里,什么都没去想。旁边杂货店的老板搬出整箱冻汽水,冰块在玻璃瓶里撞出脆响,惊飞了榕树上停着的小麻雀。

海风从蝴蝶湾漫过来,裹着淡淡的海盐气息,穿过恒福的楼缝,钻过置乐商场的窄巷,把远处的锣鼓声揉成软乎乎的絮,轻轻飘到耳边。巷子里晾着的棉麻衣裳顺着风轻轻晃,三花猫蹲在后巷的墙根舔爪子,偶尔抬眼往锣鼓声的方向望,耳朵转了两圈,又低下头,把满耳的风都揉进了软乎乎的毛里。
这一日,粽叶香缠的是巷弄里代代传的烟火,远处的鼓声是跨了千年飘来的回响。等到置乐的黄昏漫上来,夕阳斜斜铺在旧式唐楼的墙面上,窗框的影子一格一格慢慢拉长,像时间顺着墙皮的纹路缓缓淌。街上的人潮慢慢散进各家的窗灯里,几盏路灯刚晕开暖黄的光,落在榕树下那把空凳子上——仿佛刚才吃粽的老伯还坐在那儿,望着轻铁远去的方向,嘴角还沾着一点糯米的甜,连风都浸着端阳的软意。

作者简介:
溫明昌,自香港而來。熱衷於四海雲遊,偏愛探訪山川勝景、體味各地風土人文,慣以文字珍藏旅途中的流光片羽與生活所感。閒時亦執筆臨池,研習書法。所撰遊記、散文及書法作品,見載於印尼華人《訊報》,承蒙東南亞華人讀者垂青,時有謬讚,令我倍感溫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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