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金湖中学建校70周年(2)
梁万年
2021年12月,我曾写过一篇《金中未名湖——写在新校区落成20周年之际》的短文,没想到,几年之后,学校在未名湖址上新建了一座报告厅,让一个存在了二十多年的未名湖不见了。去年入学的新生,基本不知道学校曾经有过这么一个湖。不过,我想,应该有两万左右的金中学子还是会记得她吧。
世上的东西,大抵就是这样,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新的报告厅拔地而起,旧的未名湖就没了。新报告厅敞亮气派,落落大方。但在金中新校区二十多届学子的心里,那一汪小小的湖水,或者说就是一个小小池塘,既没有浩渺烟波,也没有盛名远扬,却能鲜活留存在过往的金中学子心底。
金中的未名湖,那个未名,不是当年的建设者没有想到一个满意的名字,而是因为仰慕高等学府北京大学有个未名湖,表达的是办学者朴素的期许,盼金中学子心存高远,向学不止。未名湖默默卧在校园二十多年,不惊不扰,滋养草木,涵养书香,也收容了两万学子的少年光阴。
校园沿路都是香樟,栽了二十多年,都长成了参天大树。树干粗壮,枝叶繁密,常年青绿。春夏枝叶舒展,层层叠叠,荫凉厚重。天气炎热,师生走在校园,风穿枝叶,凉快安生。枝头常年有鸟雀栖息,晨昏叽叽喳喳,叫声细碎温和。读书的地方,有树有风,有鸟鸣相伴,人心自然静得下来。
校园最有气韵的,是西南角的一爿竹林。这片竹林,是建校之初保留下来的,原是旧时果园的竹子。当年整修校园,有人提议尽数铲除,规整场地。也有人舍不得。读书人读书,身边要有清气。苏轼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有竹,便不俗。就这样,这片竹林留了下来,一留就是二十多年。
竹是好东西。中空虚心,节节向上,四时常青。不张扬,不妖艳,风雨里立得端正,日日悄悄生长,安稳笃定,正合读书人的品性。
这片竹林,还是鸟儿的好去处。每到傍晚,成千上万的飞鸟归林,林间鸟鸣此起彼伏,热热闹闹,比学生早读的读书声还要响亮。早年有环保专家来金湖考察生态,单单在这片竹林周边,就观测出十八种鸟类、两万多只飞鸟,连连称奇。一方校园,能养得草木葱茏、百鸟栖居,可见此地温润安稳,书香养人。
顺着竹林旁的鹅卵石小路往前走,就是当年的未名湖。
湖是人工开挖的,却做得自然妥帖,不见刻意雕琢的痕迹。环湖一圈,不过四百步大小。湖面不宽,湖里以石块自然分隔,错落有致,隐隐有层叠山水的意趣。湖中植荷,品类有六七种之多,贴合金湖荷都的特质。一年四季,样子各不相同。
冬日的未名湖最是素雅。池水清浅,荷秆疏朗,或挺立如骨,或斜倚水面,残蓬点点,枯叶沉水,简简单单,就是一幅淡墨山水,干净、留白,耐看至极。待到开春,新荷出水,点点嫩绿;入夏便是莲叶田田,荷香漫溢,满湖鲜活热闹。
湖里鱼不多,品类却盛。学生站在桥上拍手,鱼儿便成群聚拢过来,悠悠摆尾,等着吃食。湖边石上常有乌龟趴着晒太阳,懒懒的,一动不动。偶尔有戴胜鸟落在龟背上,人走近了,龟不惊,鸟不飞,安然自得。校园的温柔灵气,都藏在这些细碎自在的光景里。
湖心有小岛,曲廊婉转,临水雅致。从前湖边有凌云亭,虽造型简陋,却也寄寓学子凌云壮志,后来为贴合校园荷文化,不知改了啥名目。一旁的致远桥横跨水面,取行稳致远之意,默默劝勉往来学子,踏实求学,稳步前行。
湖畔桥边,植有琼花与海棠两种花木,是湖边最动人的景致,各有风姿,各有性情。
琼花因隋炀帝而出名。它是江淮名花,最是清雅脱俗。天下繁花,大多争春竞艳,色彩浓烈。唯独琼花不同,花开素白,温润如玉,团团簇簇,干净端庄,半点俗气也无。暮春时节,满园姹紫嫣红,它独守一身素色,安静绽放,不与群芳争俏。待到秋风萧瑟,百花凋零,草木零落,唯有琼花依旧青枝婆娑,红果青果缀枝,青红相映,清雅好看。春有素雪满枝,秋有红果点缀,一年四季,淡泊自持,端正安稳,最合读书人的沉静心性。
湖边的海棠,又是另一番温柔模样。校园里的海棠分两种。一种垂丝海棠,枝条软软垂地,花粉红娇嫩,风一吹便落英缤纷;另一种西府海棠,枝干挺拔些,花型周正,淡淡的粉白。世人常说张爱玲人生三恨,其一便是海棠无香。两种海棠都没有浓艳香气,不张扬、不喧闹,安安静静立在湖边,一如伏案苦读的少年,沉下心默默积淀,温柔自有风骨。
湖边还有垂柳、腊梅与合欢。垂柳依依,柔枝拂水,四季摇绿;冬日腊梅凌寒开放,暗香浅浅;夏日合欢满树绯红,如云似霞。四时花木,次第荣枯,各有各的好看,各有各的时节。一湖风光,不疾不徐,温柔陪伴着一届届学子走过寒窗岁月。
《沙恭达罗》里有一首著名的诗:你无论走得多么远也不会走出我的心,黄昏时刻的树影拖得再长也离不开树的根。
如今,湖已填平,新楼挺立。旧景褪去,新貌新生,她是校园蓬勃发展的新气象。只是在两万金中学子的记忆里,这方未名湖在青青竹林的气节里,在琼花的素洁风骨里,在海棠的温柔恬淡里,在满湖荷香、林间鸟鸣、湖畔清风里,岁岁如初。
2026年6月19日 三稿
洪泽湖渔帆 吕志滨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