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
作者:陈志宏
我家东北两公里,便是陈楼果园。平生最难忘怀的,是果园西南那片两百亩的梨园。
每逢三月,梨花漫树盛放。春雨初霁的清晨,东北风穿野而来,裹挟着清润花香,拂遍村落,沁人心脾。年少的小姑常问我暗香何来,我只知花香醉人,却辨不出这梨园独有的清雅芬芳。
一个雨霁月朗的夜晚,小姑约我出游。月色洗尽尘烟,天地清透。我提议去往梨园,小姑欣然相伴。
彼时梨花堆雪,满庭馥郁。月下小姑亭亭而立,眉目温婉。我心底陡然忐忑:我家门第低微、身世坎坷,小姑是村支书之女,明媚纯粹,这般美好的姑娘,究竟看中我何处?
昔年我家成分不好,年少常受旁人冷眼欺凌。自同桌读书起,小姑始终护我周全,为我挡尽委屈。她时常悄悄带来煎饼卷盐豆,接济清贫的我。后来我无奈辍学,小姑亦弃学相随,日日陪我躬耕乡野。
田间薅草疲惫,我们便卧于六保河堰坡沐阳小憩;唇舌干渴,便掬一捧河水解渴消乏。年少率真,小姑曾直言,长大便嫁我为妻。我懵懂怯懦,只当童言无忌,却将这句赤诚许诺,深埋心底。
静夜梨园,万籁俱寂,唯有风拂花枝的轻响,小姑细碎的呼吸,清晰可闻。静谧之中,她抬眸问我,敢娶她为妻否?
月下梨花皎洁热烈,恰似小姑赤诚坦荡的青春风骨。这份纯粹热烈的情意,深深撼动了我,我默然应允。
小姑深知门第悬殊,她的家人定然不会应允这段姻缘。可她心意笃定,与我立约:待年岁稍长,便说服父母,执意嫁我。纵使家人反对,亦愿与我远走他乡,相守一生。
一腔深情,滚烫我心。我与她相约,隐秘相守,静待流年,徐徐图之。我折下数枝梨花递予她,月色溶溶,她低头细嗅花香,而后执我之手,缓步走入梨花深处,藏起一段青涩深情。
这份隐秘情愫,唯我母亲知晓。小姑曾坦然向母亲表露心意。母亲洞悉世俗桎梏,知晓前路多难,委婉劝她三思。小姑却恳切坦言,她不贪门第富贵,只慕我家敦厚、我心存学识、勤勉向善。
母亲终被赤诚打动,叮嘱我们严守本心、秘守情愫,免招闲言是非。
我们默默相守,静待年年花开。转眼次年梨雪又盛,为谋前程生计,我只得辞别故土,远赴他乡务工。临行父母搪塞小姑,只说我外出履职工作。
离别之前,我特意约小姑重游梨园,她却意外失约。我独在梨园徘徊两时辰,繁花依旧,故人不见,满心怅然。
安顿工作后,我即刻修书寄她,许诺来年归乡成婚。日夜翘盼,等来的却是一纸短书:
“从小到大,旁人轻看你,我从未半分嫌弃。昔年听闻家里欲为你换亲,我便暗定初心,此生愿伴你左右。我心悦你的质朴善良。如今你前程可期,自能觅得良人相伴。惟愿君岁岁安好,一生幸福。”
我接连复信数封,字字恳切,终皆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年末归乡,母亲一语成憾:小姑已于腊月二十四,嫁入上场村。刹那间,半生牵挂落空,万般酸楚涌心,热泪模糊眉眼。我半生自持,从未辜负她的年少深情,奈何世事无常,缘分天定。
四十余年岁月,倏忽而过。
暮年偶遇,恰在梨园尽头。昔日青丝少女,早已鬓染霜雪。她驾电动三轮车,载孙归乡。我驱车而过,一眼识得故人,随即停车伫立。
她闻声驻足,凝眸良久,才认出久违的我,轻声叹道:“幸,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我应声轻叹:“岁月匆匆,你亦是如此。”
四十年风雨沉浮,二人默然相望,不约而同望向这片梨园。岁岁梨花常开,当年情愫与年少光景,早已随岁月远去,万千感慨默然涌怀。
我时常暗自遐想:倘若当年无世俗阻隔、无离别缺憾,我们如约相守,此生该是何等安稳圆满?
人生百态,难有万全。相逢有幸,别离亦为寻常。这片梨园,封存了我最干净的年少、最赤诚的心动、最纯粹的期许。
半生回望,所有遗憾皆为成全,所有过往皆为修行。正是年少的赤诚、相逢的温暖、别离的释然,砥砺我半生勤勉、向善而行。纵使缘分有缺,初心未曾辜负,岁月终以温柔,馈我一生成长与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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