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爱伴流年
卢振锦
昨夜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有点沙哑。几句寻常问候挂断后,几百公里外的老屋、药味、灯光,一下子全涌到眼前。
又逢父亲节,想着家中两位年过八旬的老人,父亲满头华发,母亲亦两鬓染霜。本该安享晚年的他们,却依旧为生活日夜操劳。每每念及此处,会黯然落泪。
八十多岁的父亲,如今依旧守着行医的营生。每日天刚亮,他便骑着车出门,辗转各家药店抓药。归来后,坐在案前用机具将药材细细打碎,再一遍遍调配、糅合,制成药粉或药丸。有病人来就把脉问诊。日复一日,重复着烦琐又耗神的工序。
看着年迈的父亲日日操劳,反观自己当下的生活处境,满心惭愧。
而我,半生辛劳攒下的积蓄,却终究扛不住生活的各项开支。早年建房置业,后来孩子相继求学,如今还有两个孩子在读大学。肩头的担子从未卸下,我终究没能让操劳一生的父母,过上他们本该拥有的清闲晚年。
记忆里的父亲,从不是如今这般被岁月磨得温和沧桑的模样。20世纪80年代,他是十里八乡人眼里能干又果敢的人。曾在镇上单位工作,敢闯敢拼的他,辞职后四处张罗生意,接连和乡邻合伙办起红砖厂、棉花加工厂。为了一家人的生计,他背起行囊走南闯北,从家乡运送拖鞋远赴北方,再将北方的麦麸皮运回广东售卖。路途遥远,风雨兼程,他凭着一身韧劲,为这个家撑起一片天。
母亲则常年守在家中务农,照顾孩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默默操持家务,夫妻二人同心协力。那时挣钱不多,却也衣食无忧,清贫的日子里,满是安稳踏实的暖意。
父亲除了把脉行医,又善摆弄器乐,二胡、笛子、三弦无不熟练。年少时家中常有乡邻闲坐相聚,琴声伴着闲谈笑语满屋喧闹,这般雅趣,陪他走过大半人生。
步入新世纪,年岁渐长的父亲慢慢停下了四处奔波的脚步,与母亲一起,远赴深圳一待便是十多年。他开起凉茶小店,母亲就在附近的山岭,或乘车回老家帮忙采集些山草药。父亲凭借一身医术为邻里诊治疑难杂症,成为当地小有名气的“卢叔”。
十年前,因年岁渐高,二老只好关停深圳小店回乡定居,依旧常年为乡里问诊施药。
岁月无声,在他身上刻下累累痕迹,曾经挺拔的身躯慢慢有些佝偻,乌黑的头发渐渐染上白霜,可他骨子里的坚韧,从来未曾消减。
回首年少岁月,两件往事久久难以忘怀。儿时我常常头晕不适,父亲略懂医术,自己查阅资料配药调理无果,只得四处访医。心急的父亲,便日日骑着老式自行车,载着小小的我穿梭在乡间小路、城镇街巷,挨家寻访良医。车轮碾过土路,摇摇晃晃的后座,是我童年最安稳的依靠。
前路漫漫,他不辞辛劳,只为能治好我的小毛病。彼时年纪尚小,不懂父亲奔波背后的忧心,只记得靠在他宽厚的后背,心里便无比安心。
还有一桩往事记忆犹新。我四年级离家在镇上读书,寄宿于父亲上班的厂区宿舍。彼时父亲在乡镇工厂务工,每日下班还要赶回乡下帮母亲务农、照料年幼弟妹。
临近暑假一日午后,我无端被工作人员带走问询,无端卷入旁人偷窃之事遭误会牵连。那时父亲工作地点离圩镇有数公里路程,母亲闻讯慌忙徒步赶去寻他。我被独自安置在镇戏台二楼,心里忐忑不安。直至日暮西沉,暮色朦胧间,远远看见父亲骑着单车载着母亲匆匆赶来。虽隔着门窗无法相见,但望见他们身影的那一刻,慌乱的心瞬间安稳踏实。后来经整夜逐一查证厘清,真相得以澄清,过错与我无关。待到走出地方时夜色已深,一众乡邻仍在一旁等候,至今想来,不知那日父母匆忙奔波,是否空着肚子未曾进食。
几十年光阴一晃而过,当年走南闯北的壮年汉子,变成了如今身子瘦小、仍在捣捶药材的八旬老人。岁月压弯了他的脊背,风霜染白了他的青丝,生活的重担褪去了他昔日的意气风发,却从未磨淡他心底的爱。
他这一生,似乎永远都在忙碌,为生计、为子女、为整个家,把最好的年华、全部的心血,毫无保留地奉献出来。
如今我已长大,可父母依旧在为生活操劳。望着父亲伏案制药的身影,望着他满头如雪的白发,没能让辛劳半生的他安享晚年,是我最大的遗憾。
父亲节,没有华丽的言辞,只愿时光温柔以待,善待平凡又伟大的父母。愿他们身体康健,少些奔波,多些清闲。
往后余生,换我成为他们的依靠。恰似儿时父亲骑车载我穿行乡间土路那般,慢慢相伴,悉心守候,陪他们安稳走完往后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