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长念
作者:徐恒龙
夏至是白昼最绵长的时节。万物肆意生长,草木繁茂,天光迟迟不肯落幕。人间烟火热烈滚烫,可于我而言,昼越长,心头的空落便越重。夏至长,光阴长,对父亲的思念,更长。
从前总觉得,夏日漫长,岁月悠悠,父母尚在,来日方长。年少的我,肆意挥霍着平凡的团圆,以为家门口的炊烟永远温热,以为父亲挺拔的背影永远不会佝偻,以为他永远会站在原地,接住我所有的任性与莽撞。那时不懂,世间最奢侈的来日方长,从来都是最短暂的大梦一场。
故乡的夏至,是浸在烟火里的温柔。苏北平原的夏日,热风漫过田畴,稻禾翻涌着浅绿波浪,蝉鸣贯穿整座村庄。记忆里的父亲,总藏在这片热烈的光景里。他一生与土地为伴,日出而作,日落未息,漫长的夏日白昼,几乎都耗在田间地头。
年少的我最怕盛夏的酷暑,躲在空调房里贪凉,抱怨蝉鸣聒噪、暑气逼人。而父亲,顶着当头烈日,脚踏滚烫泥土,弯腰耕耘、除草、灌溉。汗水浸透他单薄的衣衫,顺着黝黑的脖颈滑落,砸进干裂的土地,无声无息。傍晚归家,他满身尘土、一脸疲惫,却从不说一句辛苦,只是笑着问我饭菜是否合口。
那时候的我,年幼懵懂,只顾沉溺在自己的少年世界里。我挑剔家常饭菜的清淡,厌烦他沉默寡言的叮嘱,抗拒他朴实笨拙的期许。我总想着奔赴远方,挣脱故乡的束缚,逃离日复一日的平淡烟火。
我以为外面的世界繁花似锦,却不知,我奋力奔赴的山海,不及他护我半生的平凡岁月。
父亲从不是善于言辞的人。他的爱,从来都藏在细碎无声的日常里,隐忍、厚重、从不张扬。夏日清晨,天未破晓,他便起身下地,临走前总会轻轻关好房门,怕晨光惊扰我的睡梦;暴雨骤降的午后,他冒雨守护田间庄稼,归来浑身湿透,却第一时间检查家里门窗是否关好;我求学离家,他从不絮絮叨叨叮嘱,只是默默收拾行囊,塞满家乡的吃食,站在村口目送我走远,背影沉默又孤单。
年少无知的年岁,我把这份沉默当成了淡然,把这份包容当成了理所当然。我肆意索取他的温柔与庇护,理所当然享受他的付出,却从未停下脚步,好好看看他日渐苍老的模样,从未读懂他藏在沉默里的牵挂与期盼。
人这一生,最遗憾的成长,从来都是后知后觉。
后来年岁渐长,奔赴他乡,历经世事浮沉,看过人间冷暖,才慢慢读懂父亲的一生。他没有惊天动地的本事,没有满腹诗书的才情,只是世间最平凡的普通人。可他用一双粗糙的手,撑起了整个家,扛住了岁月风雨,为我挡尽半生崎岖。他把最好的温柔、最安稳的岁月、最纯粹的偏爱,全都给了我,自己却一生清贫,一生劳碌。
夏至的天光依旧漫长,草木依旧年年繁盛,可那个为我耕耘烟火、护我岁岁平安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终于明白,有思念,便有亏欠,思念不息,亏欠不止。
世间所有绵长的思念,底色都是无法弥补的亏欠。亏欠年少的不懂事,亏欠曾经的不耐烦,亏欠那些未曾好好陪伴的朝夕,亏欠那句永远没能当面说出口的谢谢与抱歉。我们总以为时间很多,陪伴很长,总想着等自己功成圆满,再好好孝顺父母,可岁月最是无情,从不等人。
那些被我们忽略的日常,那些敷衍的寒暄,那些来不及的陪伴,终究成了余生最深的遗憾。如今岁岁夏至,天光漫长,风过田畴,草木葱茏,处处都是熟悉的故乡光景,却再也寻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走过半生才懂,父亲的爱,是无声的山河,是沉默的港湾。他从不言说思念,从不计较付出,一生隐忍温柔,默默托举我的成长。他用半生辛劳,换我前路坦荡,自己却悄悄退场,留我在人间岁岁回望,念念不舍。
如今我也学会了隐忍,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在烟火琐碎里独自撑伞。走过人间万千风景,看过世间万千温柔,才知晓,这世间最纯粹、最无私、最不求回报的爱意,早已永远留在了过往的岁月里,再也无法重来。
又是一年夏至,白昼至长,思念至深。风拂故里田野,蝉鸣依旧声声,山河无恙,烟火寻常,只是再也无人,为我守候岁岁盛夏。
原来人生最大的遗憾,不是世事坎坷,而是子欲养而亲不待。这份绵长的思念,伴随着终生的亏欠,生生不息,岁岁不休。
余生漫漫,夏至年年。我带着这份永不落幕的思念与亏欠,好好生活,踏实前行。我知道,他从未真正离开,化作故里的风、盛夏的光、岁岁繁茂的草木,永远陪伴在我身旁。
最长的夏至留给人间烟火,最深的思念,留给永远的父亲。岁岁年年,思念不止,亏欠不息,岁岁安然,岁岁念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