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最磨人的苦难,从不是一朝一夕的风雨摧折,不是一时一餐的饥寒窘迫,而是贯穿一生的命运苛待,是年少无根可依、老来白发送黑发的刺骨悲凉。人生于世,有三大至痛:幼年丧母、中年丧妻、晚年丧子。寻常人一辈子能避开一桩便是万幸,可我的母亲,平凡质朴、一生向善、从未做过半分亏心事,却硬生生扛下了人生两大悲苦——幼岁丧母,晚年丧子。这一生的风霜寒凉,半生的颠沛煎熬,尽数落在了她瘦弱的肩头,可外人很难从身形上看出她半辈子受过的苦。 母亲是天生一身利落骨架,哪怕操劳到垂暮之年,腰背始终挺得笔直笔挺,从不见寻常农家老太太弯腰佝偻、塌肩驼背的模样。旁人常年下地劳作,到老皆是一身劳损,走两步便佝偻着身子喘气,唯独母亲,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脊背永远舒展端正,仿佛骨子里藏着一股不肯弯折的韧劲。一头头发自年轻到老,从来都是清爽齐耳短发,一辈子从未盘过发髻,岁月磨洗之下,发丝均匀花白,黑白交织错落,不曾大把脱落、稀疏塌乱。 她这辈子最大的习性,便是爱干净、好整洁,近乎到了旁人眼里有洁癖的地步。哪怕日日围着灶台、田地打转,手上常年沾泥土、面灰、牲畜草料,身上衣裳永远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袖口不见半点油污泥垢。屋内地面每日清扫,桌椅碗筷擦得锃亮,被褥衣物叠放得方方正正,柴草农具各归其位,院里边角不见杂草垃圾。那一头齐耳短发,更是日日梳理顺滑,分缝整齐,碎发收拾得妥帖利落,半点不乱;衣衫但凡沾一点污渍,必要立刻换下清洗。穷日子里,无华贵衣物装点,她却凭着一份极致的洁净心气,把清贫日子收拾得清清爽爽,容不得半分脏乱潦草。这份刻在骨子里的清爽自律,伴着她走过幼年孤苦、中年持家、晚年丧子的所有岁月,哪怕心中悲苦难言,外在模样依旧规整体面,不肯失了半分仪态。
母亲四岁那年,生母便撒手人寰。懵懂稚童,尚不懂得生死别离的重量,还没来得及依偎在娘亲怀里撒娇,还没来得及感受一丝母爱的温存,就彻底失去了世间最亲的依靠。童年无母,便是无根浮萍。往后的岁月里,她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在饥寒与怯懦中摸爬滚打,熬过了最无人庇护的年少时光。原以为熬过了苦寒童年,成家立业、生儿育女,便能苦尽甘来,守着儿女安稳度日,弥补年少所有缺憾。可命运薄情,从不善待勤恳善良之人。母亲一辈子勤俭持家、任劳任怨,耗尽半生心血拉扯五个儿女长大,熬得青丝慢慢染白,本该卸下重担、安享天伦的晚年,却又遭遇幼子早逝的灭顶打击。这份跨越半生的悲恸,层层叠叠堆积在心底,无处消解,终生难愈。
母亲一生共育五个子女。在七十年代、八十年代的渭北韩城乡村,乡土热闹鲜活,烟火气扎扎实实铺满每一条街巷田埂。那时候的农村,才是真正原汁原味的农村光景。家家户户户户养家畜,村村皆闻牲畜声。养鱼的、养牛的、养骡子、养马、养毛驴的,比比皆是,寻常至极。村前池塘有水草游鱼,村后牛棚有耕牛卧歇,巷道里常有骡子哒哒踏过,家家户户鸡鸭成群,鹅犬相闻。清晨鸡鸣报晓,正午牛哞阵阵,傍晚犬吠声声,邻里炊烟相连,鸡犬之声相闻,人人守着故土,户户烟火升腾。
那时候村里学堂尚在,孩子成群,街巷热闹,田垄有人耕耘,村庄是活的、暖的、热腾腾的。不像如今,时代变迁,村落凋零,光景彻底翻了模样。现在回村望去,满目萧条冷清,十户九空,家家户户铁锁把门,院墙斑驳荒芜。年轻人、中年人尽数进城谋生,就连留守的老人也越来越少。最让人痛心的根由,就是村里没有了学校。孩子读书要进城,大人为了陪读、为了生计,只能跟着迁徙。故土留不住后人,良田渐渐撂荒,古村慢慢沉寂,回望今昔,两相映照,最是让人心中酸楚、倍感凄凉。
母亲一辈子扎根这片乡土,守着村庄烟火,守着儿女家人,凭着一身挺直的脊背、一头常年利落的齐耳短发、一份爱洁的本心,熬过了热闹清贫的旧岁月,却没等来安稳圆满的晚年终章。五个儿女各有性情、各有归途,而我最小的弟弟薛和平,是母亲晚年最牵挂的心头肉,生辰我到如今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生于一九七三年,属虎,生日是正月十三,比我整整小十岁。这般重要的日子,刻在心底几十年,半分模糊都没有。
七十年代初的乡村,日子清苦寡淡,孩童多是野蛮生长、调皮顽劣,爬树掏鸟、下河摸鱼、打闹嬉耍是常态。唯独我的小弟,看着文静柔和,骨子里却藏着孩童独有的淘气脑洞,眉眼干净澄澈,聪慧通透,懂事之余,偶尔也会冒出一番让人哭笑不得的顽童举动,这般干净又带点顽皮的性子,想来也是随了母亲心性纯粹的底色。
彼时父母年岁渐长,常年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复一日在田里耕耘劳作,腰腿都落下了病根,身体日渐衰弱,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细致照料幼子。长兄如父,从我记事起,小弟的吃喝玩耍、起居看护,几乎都是我一手包揽。我带着他放牛放驴、割草拾柴、田间劳作、上学玩耍,陪着他走过整个清贫纯粹的童年。他儿时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正月十三生辰的声声啼哭、岁岁生日的简单期盼,还有那次剪驴尾巴的趣事,种种细碎温柔又充满童趣的往事,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时隔五十余年,依旧清晰如昨,历历分明。
那个年代,毛驴是庄户人家最珍贵的家当、最得力的帮手。家家户户院里都会拴养一头毛驴,耕地拉犁、驮柴运粮、推磨碾面、走亲赶场,样样离不开它,一头毛驴,撑起了农家大半的生计劳作。毛驴的尾毛蓬松厚实,长度堪堪垂到小腿,绝不会拖到地面,走动时左右轻扫,用来驱赶蚊虫。
小弟四五岁那年,正是天真烂漫、好奇心最重的年纪,心里装着各种奇奇怪怪的小想法。那年盛夏午后,日头毒辣,暑气蒸腾,村里大人全都下地抢收庄稼,家家户户院门敞开,村落里安安静静,听不到半点喧闹声。我们家的老毛驴温顺老实,常年在家勤恳劳作,性子温顺敦厚,不踢不咬,老老实实拴在院中榆树下的石槽边,低头慢悠悠嚼着青草,蓬松长尾时不时轻轻甩动。
没人看管的小弟,独自在院里转悠,盯着毛驴来回摆动的长尾巴看了半晌,忽然生出剪尾巴的念头。他悄悄搬来小小的矮板凳,攥着一把家里磨得发亮的小剪刀,轻手轻脚绕到毛驴身后,乖乖蹲在树荫里。小孩子心思单纯,自以为动作轻柔细致,一下一下慢慢去绞尾毛,本意是想修得整齐,可孩童手上没分寸,索性一剪刀下去,直接把大半截长尾毛齐茬绞断,硬生生剪去尾巴一半,原本蓬松修长的驴尾,短短一截卡在屁股后头,切口平平整整,像剪齐的短发一样,模样滑稽又好笑。
最是让人称奇、也最让我事后无比后怕的一幕,就在此刻。毛驴牲畜,本有野性脾气,寻常生人靠近、孩童触碰,稍有惊扰,便会甩蹄蹬踏、躁动躲闪,极易伤人。可这头陪伴家中多年的老毛驴,仿佛通了人性,知晓孩童天真无害。从头到尾半个时辰,它一动不动、安稳伫立,任凭小弟在身后摆弄剪刀修剪尾毛,不躁不怒、不闪不躲,温顺得如同听话的孩童。
我从外头割草归来,推开院门,一眼看见这幅奇特又滑稽的画面,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心口骤然一紧。一个四五岁的幼童,毫无防护地蹲在毛驴身后,手持剪刀紧贴牲畜后腿,但凡毛驴稍有躁动、回身甩蹄,后果不堪设想,轻则磕碰摔伤,重则酿成大祸。我连忙快步上前,一把拉起年幼的弟弟,再瞧毛驴短短一截齐茬尾巴,又好气又好笑,心头满是后怕与万幸。
如今回想起来,那股孩童不知轻重、凭着一腔好奇肆意折腾的顽童模样,鲜活又真切,也衬出和平从小心底纯良无瑕,连家里养惯的牲口,都愿意温柔迁就他。这般善良通透、偶尔调皮的性子,贯穿了他的一生。小时候乖巧懂事,极少闯祸,唯独这次剪驴尾闹了一出趣事;长大后踏实上进、沉稳好学,偏爱读书静思,和乡里整日疯跑打闹的年轻人大不相同。 年岁稍长,弟弟不甘困于山野,一心想要进城打拼、自立谋生。凭着一身吃苦耐劳的韧劲和踏实本分的性子,他在城里慢慢站稳脚跟,最终在金城市场租下一间两层临街门面。这间铺子是合伙承租,我开设的星星诊所占据一部分,余下空间,弟弟收拾打理,开起了一间属于自己的成龙书店。
那是一间朴素小巧、干净利落的小书店,没有大店铺的恢弘排场,一如母亲素来喜爱的清爽规整,方寸之地打理得一尘不染。店内陈设简单规整,靠墙立着三排木质书架,临街摆着三节透亮的玻璃柜台,满满当当皆是书卷气息。
书店虽小,品类却极全,装满了那个年代所有人的阅读记忆与精神乐趣。书架之上,层层叠叠摆满各类书籍:有学生日常刷题备考的中小学教辅资料,有严谨实用、供人学医济世的医学专业书籍;有流传千古的四大名著、《封神演义》 等古典传世小说;也有风靡一时的通俗佳作。
那时候的江湖与柔情,都藏在方寸书页之间。店里摆满金庸全套武侠小说,《雪山飞狐》等名篇最是抢手,刀光侠影、快意恩仇,让无数少年心生热血;古龙系列武侠著作笔法洒脱、意境孤高,深得读书人的偏爱;琼瑶系列言情小说温柔细腻、情真意切,是那时年轻姑娘最爱的枕边读物。店里还常年摆放着厚厚一册《中国歌曲八百首》,厚重沉实、油墨飘香,是寻常百姓茶余饭后、劳作之余哼唱消遣的最爱。除此之外,还有《教父》等外国经典名著、各类市面流行畅销书,老少皆宜、雅俗共赏。
弟弟开这间小书店,不为大富大贵,只凭心中对文字的敬重、对书香的偏爱。在热闹喧嚣的市场街头,这间小小的书店,挨着我的星星诊所,一医一文、一暖一静,两两相伴,成了金城市场里最安稳治愈的一方小天地。
书店开业那日,喜气盈门,小小店面书香满溢、焕然一新。我那位文字功底极深、学识渊博的兄长,知晓弟弟白手起家、励志自立,满心赞许,特意亲笔题字,送来一块精致的玻璃牌匾,上书四个遒劲大字:凤翥龙翔。
四字笔墨苍劲、寓意高远,寄托着对弟弟前程浩荡、扶摇直上的美好期许。我看着牌匾上龙飞凤舞的字迹,笑着打趣和平,满心都是朴素的憧憬:“和平啊,兄长这四个字一字千金,是咱们最珍贵的开业贺礼!如今咱们刚起步,家底微薄,暂时没法好好答谢。等往后书店生意红火、岁岁安稳,咱们一定摆酒致谢,不负这份厚爱!”
彼时岁月安然,少年勤恳有志,市井烟火温热,我年年都记着他正月十三的生辰,总想着每年到了日子,置办几样小菜,一家人围坐庆贺,盼他岁岁平安顺遂。我们都以为来日方长,总觉得这般纯良上进、踏实肯干的弟弟,定然能守着这间小书店,安稳度日,如牌匾题词一般,凤舞九天、龙腾四海,前路坦荡无忧。谁也未曾料到,命运无常、造化弄人。这般温柔良善、心怀热忱的少年,终究抵不过天命坎坷,韶华早逝、匆匆别离,再也等不来下一个正月十三,硬生生留给母亲一场晚年丧子的剜心剧痛,也留给我此生忘不掉的生辰念想与绵长思念。
母亲哪怕日日沉浸在失子的哀痛里,依旧改不掉一辈子整洁利落的习惯,腰背依旧挺得笔直,那头齐耳花白短发每日细细梳理顺滑,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从不会因悲戚放任生活潦草。挺直的腰身藏住半生苦难,一头清爽短发掩去心底泪痕,外人只看见她体面端庄,唯有我们知晓,这份一丝不苟的洁净之下,压着何等撕心裂肺的苦楚。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们兄妹几人的坚韧、善良、耿直与倔强,皆是这片故土百年风骨所养。
我们世代居住的清水村,坐落于韩城芝阳腹地,是方圆百里有名的古村望族之地。邻村富果村,古称石佛村,因留存隋朝古石佛得名,村形天然呈葫芦样貌,依山傍水,古意悠悠。而我们清水村,更是自带刚烈血性、百年威名。村中薛氏一族,世代聚居、根深叶茂,是本地德高望重的名门望族。薛氏族人自古性情刚直、勇猛顽强、一身傲骨,不欺弱、不畏强,民风清正又刚烈。
清代韩城县志中,白纸黑字,明确记载清水村风貌:民风彪悍,匪寇绕行。
寥寥八字,道尽故土风骨。旧年时局动荡、匪患横行,周边村落屡遭劫掠骚扰,唯独清水村人团结一心、血性刚毅,歹人匪寇不敢进犯,途经此地皆绕道而行。百年乡土滋养,刻在薛氏血脉里的耿直、坚韧、善良、顽强,深深烙印在母亲身上,也烙印在小弟和平的骨血里。
母亲一生,于苦难中守整洁,于清贫中持体面,幼年失母已是至苦,晚年丧子更是剜心。她这辈子没享过几日福,一辈子在田间操劳、在家庭奔波,脊背始终挺直,常年留着利落齐耳花白短发,仪容永远清爽,熬尽心血,最终落得半生孤凉。
小弟一生,一九七三年正月十三降生,幼时纯良温顺,留有剪短驴尾的童趣往事,长大勤恳励志、书香修身,守着小小书店安稳度日,本应年年生辰有人相伴,前程似锦、岁岁长安,却无奈命运薄情、英年早逝。 如今回望旧时光,旧时村落烟火沸腾、鸡犬相闻、人畜兴旺、人丁繁盛;如今故土空置、门锁庭荒、少年远走、村落老去。新旧岁月交替,人事浮沉起落,最苦是慈母白发送幼子,最痛是故土繁华落尽、再无一人共过正月十三。
风过清水古村,岁岁秋风依旧,山河如故,烟火不再。母亲半生风霜,腰背挺直,常年留一头齐耳短发,一生洁净,心底藏着无尽凄苦;小弟一生温良,他正月十三的生辰、剪驴尾的懵懂趣事,都成了独一份温柔又心酸的回忆,余下全是道不尽的遗憾。所有藏在旧时光里的温暖与悲痛、期许与落空,都化作绵绵不绝的思念,扎根在这片乡土,岁岁年年,生生不息。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