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福天下所有读者:
今夏至已至来到欣意文化工作室,小院主理人接待我们,斜下的阳光是经过院内草木筛滤的。它从各种植物叶的缝隙里斜下来,碎碎的,柔柔的,染在青叶和地面上,像一匹未及剪裁的素绢。风过处,便细微听到了《诗经》里“终朝采蓝”的动静,只是在我这个城市里的采,不再是采蓼蓝,而是采一段悠悠的安静的静时光。
苏老师在桌下铺开那些泛黄的图片,指给我们看“缬”(xie)字,说这是古人为扎染独造的,后来经过历史的发展,变迁成了所有染工艺的统称。我忽然想到那陶罐似的字形里,仿佛还封存着东晋的染汁,一晃便是今天的千年。

从黄河流域的捆扎,到秦汉的蜡防,再到唐代的盛世华彩——原来我们身上穿的每一抹颜色,都曾是古人指尖的一首诗。杜甫写过栀子,说它“于身色有用”李贺咏过守宫,那竟是凤仙的别名。文学与草木就这样在染缸里相遇,你分不清是诗染了色,还是色入了诗。

最动人的使我之前看到小院那一缸靛蓝水就已心动,今天我看着苏老师捧出大青叶、尖桃心叶、青黛,一字排开,像是展开一卷药典。原来杨贵妃的石榴裙就是用石榴扎染的,最早的皇帝龙袍就是用一种不起眼的杂草——荩草,却被皇家视为珍宝,甚至得到了“帝王草”的美誉。
这种荩草在古代有着多种用途,其中之一就是染色,荩草的汁液经过特殊处理后,可以作为一种优质的黄色染料。用它染色的衣物不仅颜色鲜艳,而且长时间不会褪色。
在古代,黄色是帝王的专属颜色,因此荩草常被用来给皇帝的龙袍染色,这也就有了“帝王草”的称呼。柘木煮出的赭黄,染进龙袍,明黄?赭黄?博物馆画像里,历代天子身上的那抹黄沉着如碑——那是百姓不可僭越的尊荣。
杨贵妃的石榴裙,皇帝的柘黄袍,小龙女的守宫砂——那些遥远的故事,此刻都化作布上深浅的痕。唐人万楚写“红裙妒杀石榴花”, 石榴裙是一抹传奇。须从石榴花中细细熬出。杨贵妃穿过,白居易诗里那位琵琶女“血色罗裙翻酒污”,醉意泼洒,反而美得惊心。后来就有了“拜倒在石榴裙下”的话本,那是颜色生出的故事,是草木替凡人酿的一盏情劫。
何等鲜烈的颜色;可我们染出的却是另一种情致:淡的像晨雾,浓的像夜海,中间过渡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苏老师说草木染的魅力正在于此——你永远无法复制同一片蓝,就像无法踏入同一条河流,无法永远走一条直路。
苏老师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蓝是蓼蓝,青是提炼出的靛青——颜色比蓝更深,更沉。我俯身望去,那蓝釉在水里浮动着云的影子,涟漪荡开时,竟有墨在宣纸上洇染的意味。苏老师就是因为喜欢这个染的过程,才爱上了扎染,想想原来古人染布,染的也是心境。

听完苏老师的课,轮到我们动手做香包了。惠老师给我们每人发放了剪好的圆形布料,干的一篮艾叶,又抱进来两大捆清早采的天然艾草,还带着露水的记忆。我学着慧老师的示范,围坐在苏老师、慧老师等几个老师身旁,布匹摊开,像铺了半幅素宣,慧老师的手指捻起棉线,缠绕、打结、勒紧——
动作轻得似在安顿一个婴儿睡梦,将布折叠、缝制、装干的艾叶,捆扎,用纱线一圈圈缠紧,由于折叠布太厚我手法笨拙,时不常的扎一下手指,线绳在指间打滑,惠老师看着不忍,直接过来帮忙,苓老师也帮忙穿针指导,我再放眼看去——
惠老师已经做好,把手里的香包展开的刹那,所有的褶皱里都绽放出了意外的花纹。苏老师瞬间就咔嚓拍了一个浅蓝与深蓝的交错处,是云,是水,是蝴蝶振翅的瞬间,深红色的喜庆绽放着艾叶浓香。坐我旁边的美女惊呼:“太美了”,她兴奋的说,我的也好了,快看老师给我也拍照——
时间飞速转眼就三个小时过去了,廊下挂满了大家的作品。看着艾叶香包在风里轻轻摆动,艾草的清香一丝丝飘开弥漫在小院,艾叶独特的香气,宛如大自然的魔法,飘散在每个角落,带给大家舒适与宁静和谐的氛围。

我随手掐下一片艾叶,放在鼻子边。顿时,那种特有的艾草味儿一下就钻进了肺腑,馥郁的香味激活了我大脑把思绪一下拉到了很远很远。我看着那些深深浅浅的蓝,忽然明白:所谓传承,原不是守住某个固定的颜色,而是守护这份与自然对话的过程和能力。
从《诗经》里采绿的女子,到今日小院中的我,隔着三千年,却共享同一种悸动——当我指尖触到小院主理人的基础染液,当特殊的一种氛香在鼻尖掠过,我陶醉了,草木的精华虽然从来不语,却把所有的光阴都醉成了诗。
临走我把香包艾草抱在胸前,那艾香如同悠长的岁月,缓缓地流淌在我心间,把那份古老的温暖也传递给了我,上面有我的指纹,有慧老师、苓老师的指导,还有苏老师、小院主理人的影子,有艾草的脉络,还有一抹独一无二的蓝。这蓝会随着时日慢慢淡去——正是这慢慢的流逝,让每一次染色香疗都成了与永恒短暂的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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