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终于等到雨了。刚开门,凉爽的风便波浪式地扑入,大大咧咧掀起我刚整理好的床单。呀!在我的大叫声中此风扬长而去。赶紧关上门,跟风去了阳台——“哇”!又叫了声。这次是被美景撞了。先深呼吸,用来自尖峰岭国家森林公园的负氧离子洗肺。再远眺,进入洗眼模式。
清晨的天幕上七彩次第登场:淡青、清灰、银光闪耀的云朵犹如密集的羊群在蓝天上缓缓移动,很快,它们被染成了浅粉、玫瑰、鹅黄、橘红、血红……羊群越来越薄,一如将融的绒毯然被轻风撕开,露出太阳惺忪迟疑的眼睛。眨眼之间,这只眼睛突然发出万道金光,疾风驰骋,各路云彩被喝令着纷纷让道。冷不丁,一个浑圆的太阳腾跃而出,像一张青春且 朝气的脸,在分裂的云团中奔跑,奔跑。仰首而望,风疾云匆,庞大的云团像浩荡的集团军从眼前飞驰而过:坦克军团来了,飞船来了,火箭炮方阵来了…… 还有好多超越我想像的重量级家伙,无不气势磅礴地碾过目光所及的天空!瞧这阵容!谁在天上如此大手笔的排兵布阵呢?忽而,就像谁换了频道,似乎先前那些军团又变了形象回撤了!各路云团在不断在天幕上集结融汇又不断分裂重组,忽而像狗忽而如狮或熊,忽而像海豚虎鲸,忽而如排浪滔天。忽而,它们变得温文尔雅的样子:哦,好像方帽宽袖的东坡先生手扬书卷,带领一群学子匆匆而来又渐散;忽而,犹如千军万马在战场上奋勇搏杀,那是赫赫有名的马振将军率部征战南疆的场景吧?忽而,它们又在谁的一声令下,变身为一艘艘万吨级军舰在海天里劈波斩浪,排列整齐,等距间隔,威武雄壮的样子,那是我们的辽宁舰山东舰福建舰航母群么?多么壮观震撼的场面!
那一刻的我,仿佛站在云做的检阅台上,忘了时间。喊吃饭的声音,仿佛被时空分解打散,在遥远的天际飘了很久才被身体接收到 。终于落地,回到现实中的阳台。回到人间烟火。
晴了半日,一阵薄雨下过,天色暂且有些阴。云雾又开始蒸腾弥漫。俄顷,青灰色的云团一如天上长城,一排金光从它那厚实的“墙体”中迸射出来,紧接着一个巨大的火球跳出来,云墙扭动分裂碰撞穿插重合,一条金龙从滚滚的云浪中探出头来,腾云驾雾的龙哦,你甚至分辨得出龙身龙爪龙鳞!快!举起手机,拍拍拍!
阳光和云气令眼前的景色变化无穷,这就是海南乐东尖峰岭面前的龙沐湾!我常常在清早一睁眼,顾不上洗漱,撩开窗帘就直奔阳台。深吸。清气直抵神阙又迂回冲顶百会,转又渐沉入丹田。站在龙沐湾某高楼上观天,真切感受到每一天都是新的。风任性地操控云雾,无穷变幻中常常让人于仰望与远眺之间目不暇接。瞧,远山半腰处,那袅然飘逸的烟云, 刚才还俨然像一对龙凤争珠——它们悠柔地扭动肢体,张开龙爪或羽翅,若即若离,像在跳求偶舞,继而又相拥相融,组成一个更为让人惊喜的画面!
在不同时间段极尽你的风情万种,哦,你这尖的、穿着万变时装朦胧妩媚亦骨感亦温厚的尖峰岭——欲将一个爱慕者撩拨得五迷三道的妖!就这样被你魅惑被你摔,错觉中自己仿佛是站在一朵云上,仙一般的存在。在阳台上吃饭,恍若在天庭用餐。手机里放着喜欢的音乐,像置身于一个无比宽阔的露天音乐厅,那来自瑞士阿尔卑斯山脉采集的音乐元素轻盈地穿过耳鼓,一边享受着音乐疗愈带来的轻松愉悦,一边享用自己亲手制作的美餐。味觉听觉和视觉天衣无缝融合,成为一天的精神充电。细嚼慢咽眼下人间,万千景像竟妙如动画中的沙盘,无穷奇幻。看呐,远处的动车像一条穿了滑轮的桑蚕,披着一身银妆,悄声无息地擦 着葱郁的山脚溜过。风摇动着密密的山林,山林中掩映着奔驰的车辆、独栋的房舍,蜿蜒的道路,白的红的蓝的黄的,长的短的圆的扁的,宛如动画森林中的各类虫子,有的钻出来,有的藏进去,有的亢奋,有的慵懒……
倘若在夜间,你将看到一望无际的夜幕边缘,寂静田野的更远处,成片金光闪耀的流云与滿天星星遥相呼应。也许,不知情的你最初还以为看见的是童话中的什么城堡,待你某日走近细察才知,原来是促进火龙果生长的灯网啊。好大的规模,半边天都照亮了,初来乍到的我,完全被这阵势震撼了。夜间的云被时间披上了湿润的轻纱。透过这层纱,你仍旧能观赏到展览中带着暮色的天空,飞驰而过抑或是悠然而来的云朵。月亮从尖峰岭背后升起来,一眨眼就升到高空,它的周边光洁无遮,似乎能看见上面的吴刚和嫦娥。有时是带着七彩的草帽,漂移而来的游云渐渐聚拢,又恰似一个衣袂飘飘的妙龄女子。当蓝紫色的云块沉沉的压在远山的边上,放射出奇异的光彩,月亮像涂过重彩眼影的半只眼睛,从厚厚云层露出的当儿,那种幽深奇诡的神秘感让人于惊诧间,不能不心生敬畏。不知不觉中看呆。目光似乎也顺遂心神越过陋室,融入了辽阔渺远。
是夜,先是清风徐来,继而变得急不可耐。云层越聚越厚,迟到的月亮捉了一小会迷藏,索性躺平了。凉爽浸透了全身,要下雨了。旋即,已有几片冰凉的雨花前来问候从阳台上送出的脸。大地在风中变幻,云在风中旋转。我站在夜的云朵上,看世间的过眼云烟。想:宇宙间会有多少莫测的事物在寂灭中永生呢。我是谁?我将是谁?我是我么?我连一个微瞬间都不是。宇宙间太多奥秘。太多肉眼没看见的还有看不见的物质。太多在我认知以外可能存在的循环往复的生命。也许,这就是许多修炼者在面对死亡时,可以气定神闲的理由吧。生命在大道的子宫里进进出出。你看不见,我看不见。唯有忘我的时刻,清气穿过凡体,带着心神去到很远……
作者简介:苏铁雁,属马,双鱼座,成都市人。20世纪90年代先后在《隧道工人报》《晚霞报》《四川青年报》任记者编辑。同期,曾在《漓江》文学院和《中国作家》作家研究班学习进修。此后,有小说、诗歌、散文、随笔等多种体材作品陆续发表于全国各级报刊杂志。曾有两次全国性文学赛事获奖经历。目前著有70万字长篇小说《婚姻不哭》以及30万字散文随笔集《三月里的翅膀》在全国公开出版发行。多篇作品入选多种文集或被多家知名网站转载。诗集《栅栏外的风》为作者20多年来的首次选本。现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成都市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