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昆明印象
张兴源
2025年8月,我收拾了简单的行囊,从延安出发,一路向西南而去,目的地是昆明。
说来也怪,在陕北黄土高原上待了大半辈子,看惯了千沟万壑的褶皱,听惯了延河水在峡谷间低沉的流淌声,忽然有一天,心里就萌生了一个念头:要去那个四季如春的地方看一看。人到了我这个岁数,六十有六,早已过了走马观花、看山是山的年纪。但恰恰是到了这个岁数,才更懂得“旅行”二字的重量——不是去验证什么,也不是去征服什么,只是单纯地想去感受另一种山水,另一种天地。妻子说:“咱去吧,憋了大半辈子,也该出去透透气了。”于是,2025年农历六月末,我们便启动了这趟云南之行。
从西安出发,坐了将近十二个小时的火车,一路穿过巍峨秦岭,穿过四川盆地,穿过乌蒙山的层层叠叠,终于在第二日的早上抵达了昆明。车窗外的景色在不知不觉中变了——在陕西境内还是黄土的枯黄和干涩,过了一道隧道,忽然就铺满了南方的浓绿。那种绿是浓得化不开的,漫山遍野地泼洒着。千百万年的日月星辰,世世代代的草木生发,成就了这一方天地,哪一样不是造化的功业?
走出昆明站的那一刻,迎面而来的风让我愣住了。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风啊——轻柔,温润,像江南丝绸一般贴着皮肤滑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隐隐的花香。八月,北方的暑气正盛,西安城里热浪滚滚,延安的日头也毒辣得很。可昆明的风却凉得恰到好处,不是那种冷冽的凉,而是一种通透的、令人神清气爽的凉。当地人说,这里年平均气温不过十五摄氏度左右,冬无严寒,夏无酷暑,四季如春。我当时还不信,以为不过是旅游宣传的话术。但站在街头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穿着短袖从容地走着,额头不见一丝汗渍,我才信了——这哪里是八月,分明是人间四月天啊。
后来我才知道,昆明地处低纬度、高海拔,城区平均海拔一千八百九十一米,三面环山,南濒滇池。滇池这个高原湖泊像一只巨大的空调,调解着城市的温湿度。这番造化,可谓得天独厚。
来到昆明,第一件事自然是去看滇池。
“滇池”这个名字,听在陕北人的耳朵里,总有些说不清的滋味。陕北是缺水的地方。延安的延河水,一年四季枯枯荣荣,到了旱季,河床上的石头都晒得发白。我写过很多陕北的山川河流,写过杏子河,写过保安塔,写过统万城的残垣断壁,也写过塞北榆林的一年四季,那些文字里浸透着黄土高原的干渴与坚韧。可滇池不一样。当我站在大观楼上,极目远眺,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的那一刻,孙髯翁的长联便不由自主地涌上了心头:
“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看:东骧神骏,西翥灵仪,北走蜿蜒,南翔缟素。高人韵士何妨选胜登临。……”
我站在这位陕西同乡——孙髯翁是陕西三原人——曾经登临凭栏的地方,读着他两百多年前写下的长联,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三原与我家乡志丹都在陕西,同饮一河水,同顶一片天。可髯翁一生不问科举,终身布衣,以布衣之身而作天下第一长联,这番气魄,令人肃然起敬。我虽不敢攀附先贤,但此刻登楼远眺的心境,想来与当年的髯翁是有几分相通的:都是异乡客,都对着这一方山水生发出万千感慨。只是髯翁写的是天下兴亡、历史沧桑,而我此刻想的,更多是这方土地的性格与气质。
从大观楼下来,沿着湖边走了许久。滇池的水面开阔得像海,波光粼粼,远处的西山如一道屏障,横亘在天际线处。西山,当地人也称“睡美人山”,远远望去,峰峦起伏,确像一个仰卧的女子,安详而舒展。山上有升庵祠,是明代才子杨慎谪居昆明时的旧居。杨慎二十四岁中状元,才华横溢,却因“大礼议”之争被贬云南,三十八年不得北归,最终客死昆明,终年七十二岁。史书上说,杨慎初到昆明,碧鸡山中的“文章杨状元,地理徐霞客”,滇地士人争相迎纳。他在高峣一住就是三十多年,与乡民农人说书弹词,留下无数传说,还雅称昆明为“春城”。即便在最困顿的岁月里,他依然吟诗著书,笔耕不辍。这种在困境中不改其志的风骨,不正与那髯翁的布衣傲骨遥相呼应么?
此后几日,我走访了昆明城中的几处胜迹。
篆新农贸市场是当地人推荐我去的。那里可谓热气腾腾,人声鼎沸,一派南国市井的烟火气。卖菌子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松茸、牛肝菌、鸡枞、干巴菌,形形色色,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我随便挑了一家,要了一碗野生菌米线。汤头鲜美,菌子爽滑,入口的一刹那,我竟想起《诗经》里那句“我有旨蓄,亦以御冬”,虽然这比喻不太贴切,但那份充实与满足是相通的。吃饭的时候,邻桌一位老者与我攀谈起来。他听说我是从延安来的,眼睛一亮,拉着我说了一通当年他在延安当兵的经历。末了,他指着碗里的菌子,笑着说:“你们陕北有句话叫‘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们云南的菌子,就是这块水土给这里百姓的恩赐。出了云南,就不是这个味儿了。”
这话说得朴素,却蕴含着很深的人生哲理。一个人与他生长的土地之间,存在着一层微妙而深刻的联系,那是岁月也无法磨灭的印记。我深以为然。
昆明的老街也是一定要去的。光华街、文明街、景星街,这些名字散发着旧时光的韵味,像一坛封存多年的老酒,一打开,岁月的醇香便四溢开来。街两旁的老建筑,以砖木结构为主,檐角翘起,雕花门窗,处处透着明清时期的建筑神韵。我特意寻访了甬道街七十三号聂耳故居——一座土木结构的老屋,坐东朝西,门楣上依稀可见半截浮雕图案。聂耳,这位国歌《义勇军进行曲》的作曲者,就出生在这座小院里。走入故居,墙上挂着聂耳各个时期的照片,橱窗里陈列着他的遗物和乐谱手稿。有一架旧钢琴静静地立在屋角,琴盖微启,仿佛主人刚刚离开,随时都会回来弹奏。看着它,我的耳畔似乎又响起了《义勇军进行曲》那激昂的旋律:“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那一刻,作为一个从革命圣地延安走出来的作家,我对眼前这位英年早逝的音乐家,对这片曾经支撑起全民族抗战的神圣土地,产生了一种由衷的敬意。我知道,抗战期间,这里是中国的“大后方”,西南联大在战火中弦歌不辍、风骨永存,培养出了杨振宁、李政道、邓稼先等一大批国之栋梁。在那段山河破碎的日子里,正是像昆明这样的城市,用自己温暖的怀抱接纳了流亡的师生,保存了中华文明的火种。后来我去了云南师范大学内的西南联大旧址,那块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纪念碑默然伫立,碑文中“刚毅坚卓”四个大字,至今读来仍令人血脉偾张。
在昆明盘桓了几天,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究竟是什么,让这座城市具有一种与别处迥然不同的气质?
思来想去,我觉得答案在“交融”二字。
昆明地处祖国西南边陲,自古就是连接中原与东南亚、南亚的交通要冲。楚将庄蹻“变服称王”,将荆楚文化与滇池地区的原生文化相融合,开启了昆明两千多年的建城史。南诏、大理国将拓东城定为“东京”,作为五百多年的副都。郑和下西洋,这位出生于昆明晋宁的航海家率领庞大船队纵横万里,将中华文明播向远方。抗战时期,北大、清华、南开三校南迁昆明,组建西南联合大学,成千上万的文化精英汇聚于此。这种不断吸收外来文化又不丢失自身特色的包容性,这种身处边疆又心向中原的文化认同,造就了昆明开放、多元的城市品格。它既是一个多民族和谐共处的家园,又是一个连接中国与南亚、东南亚的重要枢纽,还是一座让无数外来者得以安身立命的“第二故乡”。
难怪有人说,昆明是一座“适合发呆”(是“发呆”,而不是“发展”)的城市。不是因为它慵懒,而是因为它的气质里有一种天高地远的通透,让人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去感受生活本身的美好。正如昆明有句俗话所说:“天气常如二三月,花枝不断四时春。”这话里透着的,是一种从容不迫、安步当车的人生态度。
离开昆明那天,天蓝得近乎透明,白云像棉花糖一样浮在空中。我最后去了一趟翠湖,湖边的垂柳依依,荷花尚未开败,有几只白鹭在湖面上掠过,留下一道优美的弧线。翠湖公园里,有老人打太极,有年轻人跑步,有孩子在放风筝,一切都是那么安详、有序。
我转身走向车站。身后,春城仍在一派祥和的阳光里。
陕北是我的根,那片黄土高原上的千沟万壑早已融入我的血脉。但昆明——这座遥远的南方之城,以它独有的春城气象和深厚的文化底蕴,在我心底开辟出了一方新天地。从此,我的陕北乡愁里,多了一抹南方的葱茏绿意。
此刻,我坐在延安我的十二万卷楼中,望向窗外。窗外秋意渐浓,黄土高原上刮起了干燥的风。但我一闭上眼睛,滇池的波光、翠湖的垂柳、篆新市场的野生菌米线、聂耳故居的旧钢琴、大观楼上髯翁的同乡情怀、升庵祠前杨慎的谪居身影——这一切便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我甚至能想起那位滇池畔老者说的话:“我们云南的菌子,就是这块水土给这里的百姓的恩赐。”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恩赐,而昆明最大的恩赐,大概就是这份在天地之间从容舒展的气度罢。
2025年秋初稿于延安市十二万卷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