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潭名人回故乡】

赵志超

开国大将陈赓

一、抱病南归

1960年3月，春寒料峭，湘江支流——涟水两岸的尚显萧瑟，田垄荒芜，道路泥泞，三年困难时期的阴霾笼罩着龙城湘乡。百姓普遍口粮短缺，浮肿与面黄是乡间最常见的模样。远在北京主持哈军工建设、统筹国防科研工作的陈赓大将，早已被两次心肌梗塞留下的顽疾缠身，医生反复下达静养令，严禁长途奔波劳累。可在戎马半生的岁月里，一桩心事始终萦绕在他心头——回到阔别43年的龙洞乡泉湖村杨吉湾（羊吉安），亲眼看一看生养自己的故土，实地体察家乡百姓最真实的生计状况，而不是隔着汇报文稿遥望故乡。

1916年，时年13岁的陈赓为反抗封建包办婚姻，辞别祖父母，背着简单行囊离开湘乡投笔从戎。自此，黄埔求学、上海特科潜伏、万里长征、太行抗日、解放战场、抗美援朝，戎马倥偬大半生都在枪林弹雨与国事操劳中度过。建国十年来，他时常收到乡邻捎来的家乡讯息，水电站、公路、新式工厂的消息让他倍感欣慰，但零星听闻的物资匮乏困境，又让他寝食难安。这位素来豁达幽默、被陈毅评价为“像玻璃杯一样里外通透”的开国将领，下定决心放下手头繁重工作，偕夫人傅涯，带上家中子女，风尘仆仆踏上了返乡之路。

出发前，陈赓刻意向家人定下严苛规矩：拒绝地方提前筹备接待，不许布置欢迎仪式，不准安排专属食宿。他换下考究的毛料军装，穿上洗得发白的灰布旧式军服，脚着普通解放鞋，肩挎一只边角磨损的军用帆布包。傅涯心疼他孱弱的身体，劝说他适当简化行程、接受基础照料，陈赓轻轻摇头，语气恳切，掷地有声：“我本就是湘乡田埂上走出来的农家子弟，如今乡亲们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我身为共产党员、军队将领，绝不能搞半点特殊化！”除此之外，在家中他早已以身作则，为了和全国人民共渡难关，勒令子女搬到学校集体宿舍，伙食标准严格对标普通工人，绝不利用身份享用额外优待。

陈赓一家人（摄于北京）

3月15日，一行人低调抵达湘乡县城。没有警车开道，没有干部列队迎候，陈赓揣着一纸普通的介绍信，独自走进县政府食堂（今交通局旧址），打算和机关工作人员一同就餐。后厨掌勺的本地老者并不认识这位鬓角染霜、身形略显单薄的长者，按照普通来客标准，端上两钵煮得格外稀软的米饭。陈赓端着粗瓷碗慢慢咀嚼，轻声自语：“大米饭倒是还有，就是煮得太稀了。”

这番随口感慨被厨房老师傅听得清清楚楚，性格直爽的湘乡老人当即用本土方言回怼：“老人家莫嫌饭稀，咯号饭能够平平安安吃到60岁，就是天大的福气咯！”

话音落下，陈赓心底骤然一沉。这一年他刚刚57岁，距离花甲之年仅有三载，一句乡间俚语，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当天晚上安顿下来后，他低声和傅涯谈起这件事，眉宇间藏着挥之不去的郁结：“听这话，心里总觉得不安，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谁也未曾料到，这句无心之言最终一语成谶。一年之后，陈赓在上海病逝，这次为期三天的回乡之旅，成为他与故土最后的诀别。

这次短暂行程里的一举一动，被1960年3月17日出版的《湘乡报》以铅字扼要记录下来，泛黄的纸页，定格了一位开国大将最厚重的桑梓情怀，也留存下足以流传后世的为政风骨。

二、龙城巡访

安顿完毕，陈赓没有片刻休憩，即刻开启走访调研。

少年时他常去游历的北宋古刹云门寺，成为此行第一站。始建于公元1050年的千年古寺，承载着陈赓年少时的无数回忆，古柏参天，梵音缭绕，千手观音慈悲垂目，罗汉塑像庄严肃穆，是旧时湘乡最具代表性的人文地标。旧地重游，眼前景象早已物是人非：寺院侧院的空地，建起了县城手工业联合创办的机修厂，往日诵经钟鸣，被机床轰鸣、打铁锻打的机械声响彻底取代。

陈赓缓步走到生产车间门口，静静地观察飞速运转的机床，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金属构件。陪同的地方干部连忙介绍产业建设成果：“从前本地铁匠全靠人力抡大锤，费时费力产量低下，如今机械化作业，生产效率成倍提升，是我们县城工业化的第一步。”陈赓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他一边点头一边叮嘱：“机械化是莫大的进步，可千万不能忽略一线工人的基本口粮。高强度劳作之下，一定要保障大家的温饱，产业发展终究是为了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吃穿不愁。”

晚年陈赓

离开云门寺机修厂，一行人前往城郊蔬菜加工厂。开阔的厂房、初具规模的加工仓储流水线，让陈赓格外惊喜。工厂负责人拿着生产台账，详细汇报蔬菜腌制、外销供应等工作。听完汇报，素来风趣的陈赓朗声大笑，毫不掩饰内心的赞叹：“我还没有想到家乡能够建起上规模的加工厂，工农并举的路子，选得非常正确！”

走出厂区，抬眼望去，东郊公社连片的大地园田化示范区铺展开来，规整的田垄、贯通的灌溉沟渠，是当时湘乡农业改造的样板工程。陈赓弯腰触摸田埂上刚冒出新芽的作物，眺望整片规划整齐的田野，郑重嘱托公社干部：“良田改造、水利修建是长久之计，只有夯实农业根基，粮食产量才能稳步提升，百姓的温饱才有根本保障。”

一路穿行城乡，家乡日新月异的建设成果令陈赓感到欣慰：东郊松树管理区建成泉坝水电站，湖光山色相映，家家户户告别油灯通上了电灯；平整的乡村公路直通陈赓故居大门口，再也不用徒步翻山越岭；旧时闭塞落后的乡村，水电、工业、现代化农田体系逐步成型。欣喜之余，沿途百姓单薄破旧的衣衫、浮肿蜡黄的脸庞，始终萦绕在他心头，喜悦之下，沉甸甸的忧虑从未消散。他清楚，光鲜的样板工程之下，隐藏着基层难以回避的民生困境，也正是这份清醒，让他后续直面了一场刻意粉饰的“表演”。

三、粮仓叩问

走访东郊普通农户时，素来宽厚随和、爱讲笑话的陈赓难得动了真火，这件轶事也成为湘乡代代相传的经典往事。当地基层干部心疼陈赓常年征战落下满身疾病，担心他目睹乡民缺粮挨饿的惨状后情绪激动、加重心脏病情，便提前统一给受访农户分发鱼肉与白米，每家厅堂都摆上丰盛的菜肴，刻意营造出衣食无忧的假象。

早年陈赓

陈赓走进农家堂屋，一眼就看穿了破绽：满桌荤腥饭菜格外刺眼，一旁站立的村民个个面带饥色，眼神躲闪，神色十分不自然。他没有落座，也没有动一筷子饭菜，面色慢慢沉了下来，严肃地对陪同干部说：“我不要看桌上准备好的宴席，带我去农户的米桶和谷仓，我要看大家平日里真实的家底。”

在场干部瞬间慌乱，百般推诿搪塞，始终不肯引路。陈赓不再等候，径直走向屋后储存粮食的仓房，用力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眼前的景象令人心酸：偌大的谷仓空空荡荡，地面只有一层积灰，农户家中的米桶见底，没有半粒存粮。回乡后连日走访积攒的痛心与失望，瞬间在此迸发，陈赓的声音沉重而铿锵，那句穿越历史的质问振聋发聩：“蒋介石骗不了我，日本鬼子蒙不过我，就你们还能哄得过我吗？”

干部们纷纷低头认错，连忙解释背后的苦衷：“我们并非有意欺瞒首长，只是知晓您一身伤病，害怕亲眼见到乡亲们的艰苦处境，心绪郁结而加重病情，才想出这样权宜之计。”

知晓众人的出发点是体恤自身身体，陈赓胸中的怒火缓缓消解，取而代之的是深切的悲悯。他放缓语调，语重心长、推心置腹，字字句句都直指基层工作的核心要义：“同志们，你们体恤我的心意，我发自内心感念。但是，基层工作最珍贵的品质就是实事求是，粉饰太平可以瞒住我一时，却解决不了老百姓缺衣少食的现实难题。当下的困境是客观存在的阶段性难题，我们不该遮掩回避，而是要直面问题，想方设法带领群众共渡难关。”

陈赓言辞客观，宽慰众人：当前物资紧张的局面责任不在于基层工作人员，你们不必过度苛责自己。但是，弄虚作假绝对不可取。为官一方，必须敢讲真话、察实情，把民间疾苦如实向上反馈，才能够争取政策与物资帮扶。一番恳切教诲，让在场所有干部满面愧色，牢牢记住了实事求是的工作底线。

在剩余的走访时间里，陈赓刻意避开提前安排好的示范点位，主动走进偏僻山村、寻常农户家中，拉着普通百姓闲话家常，细致记录粮食收成、口粮分配、日常生计的真实情况，绝不被表象蒙蔽双眼。

四、重返故居

今日陈赓故居

3月16日，陈赓终于回到魂牵梦萦的龙洞泉湖村杨吉湾故居。这座由其祖父、湘军将领陈翼琼解甲归田后修建的清末湘中民居，坐东朝西，灰墙青瓦，以堂屋与过厅为中轴线对称排布，40余间土砖房屋错落有致，门墙上“德循羊祜；源绍吉安”的门联历经岁月冲刷依旧清晰可辨。抗战时期，陈家为赈济灾民变卖大部分田产，宅院损毁严重，新中国成立后仅存三间杂屋，眼前的屋舍早已不复陈赓少年时期完整的模样。

站在天井之中，望着熟悉的屋场轮廓与后山林木，这位久经沙场、面对枪林弹雨都不曾动容的大将，眼眶微微泛红。年少时一同放牛割草、结伴嬉闹的儿时伙伴，听闻陈赓回乡的消息，纷纷赶来相见。当年一群懵懂少年，如今全都鬓染白霜，皱纹爬满面庞，一脸沧桑。

陈赓凭借记忆，准确喊出每一位乡邻的儿时乳名，快步上前紧紧握手，搬来石凳围坐在一起，用地道的湘乡土话促膝长谈。乡亲们有的感慨人民公社成立之后基础设施的巨大变化，有的直白诉说当下粮食短缺的难处，众口一词道出心声：“多亏共产党、毛主席，才有如今的安稳日子，只是眼下年成不好、生计艰难，大家伙都在咬牙硬扛。”

陈赓认真倾听每一句倾诉，不断宽慰大家：“眼下只是暂时的困难，只要踏实抓好农业生产，日子一定会慢慢好起来。回到北京之后，我一定会完整上报家乡的真实情况，尽最大努力为大家争取帮扶。”

闲谈之时，他又恢复了一贯幽默风趣的本性，讲起东征营救蒋介石、上海地下工作周旋特务、太行山区游击战的趣味往事，妙语连珠，引得满堂欢笑。可只要看见瘦弱的孩童、衣衫单薄的老人，笑容便会立刻收敛，心底满是牵挂。他走遍老屋房前屋后，触摸少年居住的房间、旧时菜园旧址，追忆年少离家、半生漂泊的历程，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牵绊着他割舍不断的故土深情。

结束故居的探访，陈赓专程前往湘乡第一中学，也就是他少年求学的东山高等小学堂。这里曾是毛泽东、谭政、易礼容等革命志士求学之地，“公诚勤俭”的校训深深烙印在他的青春记忆里。他走进教室看望在校师生，仔细询问困难时期学生的伙食供给与身体健康状况，反复叮嘱校方：艰苦年代，学业固然重要，青少年的体魄更加不能忽视，一定要尽全力保障学子们的基础营养，勉励孩子们刻苦求学，未来用本领建设家乡、报效国家。

五、反哺桑梓

陈赓一家人

短短三天的回乡行程转瞬落幕。3月17日，临行前夜，湘乡县、东郊公社各级干部齐聚座谈。陈赓结合实地走访的全部见闻，针对湘乡工农业生产、农田水利建设、粮食统筹调配、基层民生保障等工作，提出了诸多务实且宝贵的指导意见。他反复强调两条核心要求：第一，所有工作必须立足真实民情，坚决杜绝浮夸造假、面子工程；第二，把群众口粮保障放在第一位，集中全部力量恢复农业生产，全力争取1960年工农业大丰收，筑牢群众生活根基。

告别湘乡，踏上返京旅途之后，陈赓一刻也没有忘记家乡百姓的困境，两件要事被他优先落实。其一，亲笔撰写详尽调研报告，不加修饰、毫不回避地向上级如实汇报湘乡农村缺粮、群众生活困苦的真实状况，完整呈现基层最迫切的诉求；其二，多方奔走协调，在政策批复之前，主动调度一批部队退役粮食、御寒衣物等物资运往湘乡，为处在难关中的乡亲送去实打实的救济，以解燃眉之急。

1960年春节陈赓在广州留园

令人扼腕的是，这次回乡成了陈赓与故土的永别。长途奔波加上连日操劳，本就脆弱的心脏病情急剧恶化。1961年3月16日，距离回乡恰好一年，陈赓在上海丁香花园病逝，年仅58岁。若干年后，家人遵照其生前遗愿，将陈赓与夫人傅涯的骨灰迁葬至故居后山，让这位眷恋故土的开国大将，永远长眠于滋养他成长的湘乡山水之间。

《湘乡报》1960年3月17日登载的专题报道《陈赓同志回故乡》。

2026年，为迎接湘乡建市40周年（1987—2027），当地开展了“湘乡记忆”老物件征集活动，十余本1956至1961年原版《湘乡报》合订本重见天日。1960年3月17日那期报纸上《陈赓同志回故乡》的铅字报道，历经66载岁月侵蚀，纸页泛黄，字迹虽有些许模糊，却完整留存下大将三日归乡的全部细节，成为不可复制的珍贵文史物证。

一张老旧报纸，承载三天故土之行；一段动人往事，映照一生赤子丹心。陈赓的人格魅力，在这次回乡之旅中展现得淋漓尽致：面对敌人，他胆识过人、洞察诡计，蒋介石、日本鬼子都无法蒙蔽他的双眼；面对基层粉饰的太平假象，他坚守原则、直言谏言，宁肯说出逆耳真言，也不愿漠视百姓疾苦；对待乡邻，他温和诙谐、平易近人，牢记每个人的乳名，用乡音拉近彼此距离；对待自己，他清廉自律、拒绝特权，布衣简行，与人民共度艰难岁月；对待故乡，他情深义重、竭尽所能，离别之后依旧倾力帮扶家乡百姓。

叶剑英曾赋诗赞誉陈赓：“不计浮名不畏难，从无艰险落君前。”这句评价完美概括了他一生的品格。

六十余载时光流转，陈赓故居早已获评国家3A级旅游景区、湖南省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往来参观者驻足老屋天井、品读泛黄旧报，总能读懂一位革命者最纯粹的初心。生于乡土，心系万民，求真务实，赤诚为公。1960年3月这场短暂的回乡之旅，不仅是一段温情的桑梓往事，更是一记穿越时光的警钟，时刻告诫后人：为政者当扎根乡土、倾听真话，永远把百姓冷暖摆在最高位置。陈赓大将留给湘乡的，从来不止一批救济物资，更是刻在湘中大地永不褪色的个人风范与精神力量。

2023年4月28日，作者（前排中）与云湖桥部分乡贤在陈赓故居参观。

写于2026年6月23日

参考文献：

[1] 湘乡市融媒体中心.1960年3月17日原版《湘乡报》·《陈赓同志回故乡》[N].1960.

[2] 湘乡市人民政府.文韬武略 德厚流光——纪念陈赓大将诞辰120周年[EB/OL].2023.

[3] 新湖南.这位开国大将被孩子称为“标准的慈父”，却因一件事大发雷霆[EB/OL].2024.

[4] 陈赓故居史料陈列馆.陈赓大将生平与1960年回乡纪实资料[Z].湘乡龙洞镇泉湖村.

[5] 党史博览.餐桌旁的传奇大将陈赓[J].2021.

[6] 湖南省档案局.1960年湖南省春夏荒、灾情档案史料[Z].

[7] 抗日战争纪念网.陈赓故居完整史料考释[EB/OL].2018.

[8] 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陈赓生平大事年表[EB/OL].2019.

[9] 本地文史口述资料.湘乡民间流传陈赓回乡轶事（网友湘中沈氏供稿）.

[10] 中国军网.不计浮名不畏难——陈赓的精神品格[EB/OL].2025.

2023年4月28日，作者（左二）在陈赓故居参观。

作者简介：赵志超，湖南湘潭人，曾任湘潭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市委副秘书长、二级巡视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理事、湘潭市党史联络组副组长、湘潭市毛泽东思想研究会特约研究员。著有《毛泽东和他的父老乡亲》《毛泽东一家人》《走出丰泽园》《播种芳菲》《吃在湘潭》《味蕾上的湘潭》《云湖钩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