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竹林小院的雨
作者:沈巩利
网络图片
端午收假的头一个早晨,雾雨缠绵,天不亮就下着,像谁把云絮揉碎了,一丝一丝地往下洒。我去总务那儿换桶装水,雨丝钻进衣领里,凉丝丝的。水换好,忽然想起马老师,好几天没见,心里惦着,便进了竹林小院。
这小院真是个妙处。方方正正的,四面房墙围着,向西开了个门,正对着一条安静的小路。雨天的早晨,院子里静静的,只听得见雨打在竹叶上的声音——那是院里南边一片小竹林,青青的,密密的,像谁随手插的一排排翠色屏风。我管它叫“竹林小院”。进门的右手是一排心理健康教育中心的工作室,再往里走几步,就是马老师的两间办公室。
马老师见我进来,从办公桌后站起身,满脸是笑。我俩是老交情了,不必客套,几句话就热络起来。正说得投机,门外进来一个大学生——青秀青秀的,中上的个子,苗条,步子稳稳的,带着一股子端庄。她手里捧着本书,大大方方地朝马老师问好。
“马老师,我来还书。”她把书放在茶几上,是那本《天回》。
马老师给我介绍:“这是付丽婷,信息与工程学院大一的学生,南郑福成程家坝人,爱文学。”
付丽婷笑了笑,落落大方。她今年十八岁,眼睛里有一种干净的亮,不怯生,也不张扬。她坐在那儿,轻轻说了一句:“我听了马老师的课,才开始喜欢文学的。”
就这么淡淡一句,我却觉出分量。一个人在一堂课里被点燃,从此有了一个痴念,这是多好的事。她说她正在读《天回》,读得慢,舍不得快,每翻几页要停下来想一想。马老师兴起,顺口说了一段书中精彩的描述——抑扬顿挫的,像在课堂上一般。付丽婷静静听着,末了轻轻点头:“这一段,我也很感动。”
两个爱文学的人,隔着茶几,聊书里的句子和人物。雨在窗外簌簌地落,竹叶被洗得发亮。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温温的。
付丽婷是汉中姑娘。她父亲姓朱,母亲姓付,她随母姓,弟弟随父姓。她笑着说:“跟父姓还是跟母姓都一样,这没啥。”语气平平的,像是真的不在意。可我想,一个十八岁的姑娘能这么坦然地说出这句话,心里是敞亮的。她穿着朴素,白衬衣,深色长裤,干干净净的,像山涧里一棵没被修剪过的树——自然,舒展,自有风骨。“腹有诗书气自华”,这话用在别人身上是客套,用在她身上,是恰如其分。
马老师问她能不能写一篇散文,她痛快地点头:“我试试。”没有推托,没有忸怩,像接下一件分内的事。
说起学院,付丽婷的眼里有光。她说陕电职院虽不是名牌,但老师教得用心,同学们也努力。她学的是信息工程,却爱着文学,这两样在她身上并不矛盾——技术是岗位,文学是星空。她走得稳稳的,不着急,也不懈怠。
说到家乡,她更是滔滔不绝。南郑的山,南郑的水,汉江边的油菜花,米仓山的云雾。她说她们村的支书兼村主任姓甚名谁,张嘴就来——那是她对家乡的熟稔,也是一种骄傲。她欢迎所有人去汉中去南郑,说那里的面皮好吃,茶好喝,人厚道。她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替整个南郑代言,郑重又热情。
十八岁的姑娘,坐在竹林小院的办公室里,说到家乡和文学时那股子热乎劲儿,让我想起秦岭南坡上春天的草木——往上长,往亮处走,不遮不掩,自顾自地蓬勃。
临走时,雨渐渐小了。付丽婷撑着伞往教学楼方向去,背影在雨雾里清清瘦瘦的。我看着,忽然觉得她像一节刚破土的竹子——细是细了点,可节节分明,一心想着往高处去。
这世上,点燃一个人需要多大的火呢?马老师一堂课就够了。守住一团火又需要多少柴呢?付丽婷自己就是干爽的柴。她遇见了引火的人,便把自己烧起来了。文学这东西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它就在这样的相遇里——一个愿意讲的老师,一个愿意听的学生,一本认真读的书,一场不期而遇的雨。火就传下去了。
回家路上,雾雨将歇未歇,空气里有竹叶的清气。我想起付丽婷说到《天回》时的神情,安静,专注,像一个孩子在攒一件心爱的东西。十八岁,真好。心里有一团火,眼里有一片天,脚下有一条路——路的那头是南郑的山山水水,路的这头是她在美丽校园里读着书,写着字,向所有遇见的人说一句:欢迎来汉中,欢迎来南郑。
她已为南郑代言,而事实上,她的样子,就是南郑最好的代言。秦巴山间的姑娘,骨子里有山的厚实,有水的清明,说起梦来不脸红,走起路来脚底板生风。这比任何宣传片都好——山水的灵气,最终都长在人身上。
竹林小院的雨,下了一上午。我想我会记住这个早晨,记住马老师办公室的对话,记住付丽婷转身走进雨里的背影。一个人被文学点燃的样子,是这世上最好看的模样。

沈巩利,【乐天头条】文学社核心作家。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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