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小刚《抓特务》：原来，是倒扣的王牌

孙启菲

冯小刚的特质在于以点带面，以尖锐的手术刀绽开大时代浮世绘的众生环相。他的导演气质不在于忧郁，也不在于缅怀，而是在飞天魔咒的叙述憧憬中夹杂他的理想、宽慰与浩瀚。他没有把生命的晟美锁死在单一的人性驱动空间之中，而是执舟往返，最后在于主旋律的人性肯定中褒扬了一种琉璃气韵，和生死圣殇的价值淋漓，与传统有那么一点格格不入的孤高。

《抓特务》便具有时代的气质和冯氏烟火燎原的性情表达，故事的落脚点放在寻常巷陌的市井生活，却将半个世纪的褶皱连绵到观众心中联袂的残缺和画符中，雷佳音饰演的肖大力是有些“正气过头”的戾气的朴素人民警察，胡歌饰演的冯静波也不是脸谱化的凶徒，而是由着自己的音韵滑翔一道清流急湍的花样年华。烟火气的小心思，茶室轻音乐般的叙述众生小调，将生命的浩迈嫁接在真实自由的性命之情的凌曙之上，让观众品读其中的旗帜性斑驳和归纳式人生总结的精要。这是一场生命倒扣的王牌，反转的轴线中屹立着时代的召唤和骈俪诗语的惊魂梦断。

且从冯静波的人物塑造方面入手。他为了掩饰自己的特务身份靠近政权，娶了自己不爱的粗俗妻子大眉子，以证明自己与“根正苗红”无产阶级的并拢。时代的浪涛让他的激流勇退中成为一个完美的小学地理老师，砥砺人性中他出了轨，他不适应肖大力的道德主义和阶级论的批判，他只要找到自己的玉观音、崔莺莺——静水流深的发自肺腑的爱。可是时代屈就了他，他的清癯般的笑容的治愈力让人无法相信他是一个反面角色，他的天玑天璇般的绫致观感是光暗里沉浮的戏谑滔滔，他掩藏了一辈子的特务证件，最后被妻子大眉子发现，大眉子告诉了他们的女儿，你的父亲，陪伴你长大、温和儒雅的父亲是特务。

冯静波从未做过有害于人民国家的事，就因为肖大力对他的猜疑，追踪，乃至院落里的溶溶月下盘旋的两家友谊，冯静波也不敢做出任何一件坏事，只是在跳珠般陨落的空间里寻觅自己的空灵逸梦。他只想做一个普通人，在湿地般的时代缝隙中躲过风袭的症候，并以倒扣的王牌的意识加持人生斑马爱恨忧愁，凌乱的与精致女子的爱情，曾成为他一度想驾驭自己，驾驭时代夺命碑的葱茏。他的心事，大眉子不懂，大眉子之所以没有告发他是特务的事实是为了不连累女儿抗美。在那个时代里，取名字也不能随心所欲，冯妤美的声韵气候是他为了成全心麗心思、纪念飘渺一段情的天涯一枝花的腼腆心流。

冯静波的生命伏笔掩藏在叙述的沟壑里，诚如他自己坦言，从一个新中国的破坏者成为了一名新中国的建设者。他不断的努力，在教学上磋磨自己，命理摩挲让他的精神人格显得尤为珍贵。他的凄厉是内蕴深心无从哀悼的自我盘诘，理论上的自由不若心灵上的无拘无碍，而当年的委任他的上司都成为台湾的富商，且都认不出冯静波的时候，他曾经踏着尸骸的运命气数早已翻篇辟地，成为鸿沟中最为夺目的轰隆夺目红。他摆脱了意识形态的控制，渗透了心语梦幻的他从不屑于做一个道德俳优，他这个人物的面向是多层次多方位的，以风浪的流寇、狭窄的牢笼披坚执锐彼岸的芳丛。

这是一个关于宽恕的故事。肖大力从意气风发到生命垂危，一生的执念都牵系在冯静波身上，连两家儿女的婚事都差一点肖大力搅黄。他有着性情中人的气性，坚守保家卫国的道德坚守，可是从头来过他却发现正是自己的那点正义感成为道德绑架的主体，毁谤了自身的价值存在，也污蔑了人性的自由。人间的韧性从哭着降生到奄奄一息，他知道冯静波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好人，他的那套是非对错、阶级立场已然成为沉沦心智，并斧凿了天工开物的璞玉的挥斥方遒。情感的唏嘘和价值的怔忡，充斥其间的是往事可堪哀对景难排的心愿，他也是个立体的、有棱有角的主人公，最终没有告发冯静波，看准了他一辈子的温良，肖大力的心语心愿中的发力点在时代氛围的衬托下显得恬适而雍容。对一个真实的人的体谅和唏嘘，是肖大力戏谑徜徉一生而不变的规制慕情和念叨中的中枢神通。

冯静波反对无爱婚姻，而肖大力却可以在锅碗瓢盆的着眼点上发力和认同。不是因为肖大力麻木守旧，而是冯静波的理想主义在时代氛围的衬托下格格不入。城盟的仪式是躲避乱离，新一代人的思想运命更多经由人生号脉的情绪挣扎和心事蒸煮。冯静波的一生蹉跎，黯魅其间的是宛彤绅士的潮流前端的海曙，而肖大力所畅想的，只是做一名人民警察，在杜鹃声里斜阳暮的写意中开凿人生价值无怨无悔的唱断。冯静波的惆怅在于人间世的视野限制和灵魂冲突的价值必然，而肖大力的领梦焕颜最终与生命和解的晟美体现了一种逸跃了时代的无悔追踪和价值凛然。冯静波是一部新华字典，心焦梦魂中充盈了交割刀纸的唯美派，而肖大力的暌违三世的三生石上的执着，亦可以转化为一种移轴上升空间的海啸之石念力承欢。哪怕冯静波一生充满了“好人”的妥协，在生命游移之间体现凌空价值的高蹈经略，又成痴成憾；而肖大力却充满了警察的惊惧蓓蕾般生死不加迟疑的自我肯定和价值赴难，于坎坷和波浪之间寻觅人生本质的价值率和必然。

冯小刚的世界里没有非黑即白的价值臆断，而是以从容赋格，显示经略谶纬人世的雕琢和刁难。冯静波和肖大力就像一对双生子，以绳的锯断打破阶级壁垒的佛龛，以规制的城盟之嘘嗟鸠兮成就维护一段沉稳的价值心率和带有异端叛逆色彩的斑斓。当他们的人生成为共同体摇摆，冯小刚就是要揭露时代的折叠之于人性的粉饰有那么多凄恻决绝的心绪翎鸾。倒扣的王牌，是抓特务过程中，中国红的璀璨蚀骨与血色寒春的逶迤清澈的凛冽与生命朵朵的震撼。无论他们的身份立场有何不同，最终走向了和解——因为在“特务”的绰号中隐匿着乱世中做一个“人”的畅想和自我承诺的奇幻。

冯静波在时光的蹉跎中，方寸心牢曾桎梏了他的理想和祈盼，他有着众生环相中禀赋殊异的灵骨异质，最后终于向肖大力坦白，他觉得自己的前半生就是牵绊在意识形态中的笑话，而深潭明月的孤雏之心燎旺人间最为凄美的家庭悲剧和人性悲剧的祸乱。火铃中充溢了萨满的彷徨，他的坦白不是一种人生的认输，而是在浮世绘的飞流灿中画一个大饼，以此解除灵魂散淡的病态之苦。知乎天涯梦，他的知识分子的身份才是人格彪炳的青花瓷波澜，从而完成对历史的解构性诺言和极致的断红留影之声。而肖大力则以强烈的身份意识参与了执着的人格盛宴，制服与徽章的重叠是血，是无惧，是坦然，哪怕付出代价，也要捍卫生命的真相和纯粹的信仰。

倒扣的王牌，是指鹿为马的时代撩拨人性，妨碍他们做自己的人格真相。道统降伏和灵魂困缚，是他们的缘和劫，也是在灯光夜放花千树中野性微醺的向往。全片充盈了人格喜剧的翩然和京派文化的幽微灼照，京胡悠扬中戏谑了时代，也戏谑了人性中最为沉溺粘滞的概论性偏执狂，以余韵未散的姿态抒写超越了时代的友谊篇章。

冯小刚不是松本清张。前者无意于生命的推理和凌驾一切的意志力量的立论，来一场生命的马裹尸还的凌霄乱，而是以不那么泾渭分明的爱恨交织体现时代的焦灼和凄异的异端。但是他们都含有悲悯，仁恕与命格的大格局大气象，松本清张以冷峻清奇的笔锋徜徉游弋于手术刀般精准，又有惊蛰三苑的对人物粉墨登场的调侃，深度解释人命凄恻的同时毫不犹疑的批判了社会。他们的叙述里保持有一丝丝的克制，而冯小刚的人物群谱却是于瀚海阑干百丈冰中加入幽默元素的蜀道难时代感慨，讽喻中自有中国文化的温润气韵与瓠犀场域的壁立千仞。冯小刚不是为了批判，而是为了撰写，铺排流云中散淡了集中的意志，而是任由人物的满湖朗曼高华的气度，蝉联水上漂的世俗烟火的人生体认，让袅袅升腾的爱意濡湿了心襟的困乏。

作者简介

孙启菲，笔名萱烁言叶、沈园清客，文学博士。第十一届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杭州市文学学会会员。2023年6月毕业于澳门大学，师承朱寿桐特聘教授，曾就职于中国银行江苏分行。结有个人诗歌选集《幻霞灿雾林》；近年来，发表学术论文、影评、书评、诗歌、散文、小小说等几十篇，其《罪恶意识与现实观照——我读日本推理天王东野圭吾〈白夜行〉与松本清张之〈兽之道〉》获澳门地区征文比赛一等奖。研究方向：中国现当代文学、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电影与小说研究、诗歌与散文创作等。个人座右铭是“沧海流枯，顽石尘化，微命若缕，赤心如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