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相伴四十年 心安即是归处 

                            文/ 李素兴 

      有人曾问我，为何数十载光阴流转，我始终钟情于莳花弄草，不肯舍弃这份闲情雅趣。每每问及，我总会淡然作答：于一草一木的枯荣之间，我看见的皆是世间清欢与人间至美，那些喧嚣浮躁、心头不安，皆能在花叶摇曳间悄然过滤消散。半生风雨走过，如今愈发懂得，人总要给自己一段独处修整的时光，不必奔赴烟火俗世，不必迎合纷扰人情，沉下心来，慢慢储蓄属于自己的力量。

     此刻的我，不喜喧闹，不逐浮华，只愿守一方小院，一盏清茶，一卷诗书，一纸笔墨，一曲清音。看花开花落，观云卷云舒，于草木芬芳中静享岁月安然，内心被从容与踏实填满，所有的疲惫与焦虑，都在这份简单的美好里，化为虚无。而这份与花草相伴的缘分，早已深深镌刻进我的生命，始于战火硝烟，绵延四十春秋，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时光回溯到1986年，那段投身对越侦察作战的峥嵘岁月，至今想来依旧历历在目。军营之中，训练严苛，战事紧迫，周遭的环境枯燥又孤寂，漫漫长夜，唯有硝烟与寂静相伴。百无聊赖之时，我突发一念，就地取材，寻来废弃的子弹箱、手榴弹匣子、子弹盒，甚至是吃完的铁皮罐头盒，在简陋的木板房前，开辟出一方小小的花圃，栽下几株不起眼的花草。

     没有精致的陶盆，没有肥沃的花土，仅凭着一腔热忱，在铁血军营里，种下一抹温柔生机。在刀光剑影的军旅生涯中，这几株花草，成了我心灵唯一的慰藉。训练归来，一身疲惫满身风尘，俯身凝望悄然舒展的绿叶，连日紧绷的神经便悄然松弛下来。每每完成抵近侦察、出境作战任务平安归来，我总会静静坐在花草旁，默然与草木相对，在心底轻轻诉说：我活着回来了。夜色深沉，独对孤灯思念故土时，望着那点点萌发的嫩芽，心底便漾起一缕温柔暖意，也生出对归期的无限期盼。自那时起，莳花弄草便深深镌刻进心底，成了我一生难以割舍的执念，从硝烟弥漫的战地，到烟火寻常的人间，这一份热爱早已在岁月里悄然扎根，生生不息。 

     1987年岁末，硝烟散尽，我随部队从云南前线凯旋，重返杨村驻地。临行之前，我特意精心挑选了几盆战地花草一同带回，其中最让我魂牵梦萦的，便是那株生于战地的老山兰。它扎根在炮火洗礼过的土地，伴着硝烟默默生长，于我而言，早已不是寻常草木，而是一段峥嵘岁月的印记，一份战地情怀的寄托。

     可彼时的我，只知满心喜爱，却全然不懂南方草木的生长习性。北方冬季室内干燥，昼夜温差悬殊，水土气候与云南截然不同。不过短短一月，那株风骨清雅的老山兰便渐渐枝叶枯萎，根茎慢慢腐烂，直至彻底凋零。眼睁睁看着这份战地念想一点点逝去，我却束手无策，心中满是惋惜与痛惜，久久难以释怀。

     也正是从回到杨村驻地开始，我对养花种草愈发痴迷，近乎到了成瘾的地步。可仅凭一腔热爱终究不够，因不熟悉各类花草的脾性，浇水失度、光照不当、土壤不适，屡屡出现花木枯萎的情形，为此也交了不少学费。痛定思痛之后，我不愿再因无知辜负草木，特意通过邮局订阅了《中国花卉盆景》杂志，一有空闲便潜心研读，从花木习性、土壤配比，到水肥管理、四季养护，一字一句细细钻研，在书本与实践中慢慢摸索，养花的技艺也日渐精进。

     岁月流转，上世纪90年代，君子兰风靡一时，成为家家户户追捧的名花。我亦心生喜爱，精心养护了五盆君子兰，待之如同挚友，倾尽所有心力。为了让花叶繁茂、花开艳丽，我寻来芝麻，细细炒熟，再用擀面杖一点点擀碎，在花盆四周，用手指轻轻挖一圈浅浅的沟壑，小心翼翼地将芝麻碎埋入土中，当作天然花肥。每日浇水、松土、擦拭叶片，细致入微，不敢有丝毫怠慢。

     苦心耕耘，终得繁花相报。有一年春节前夕，万家团圆的喜庆将至，我精心养护的五盆君子兰，竟有四盆次第绽放。肥厚油亮的叶片间，挺拔的花箭亭亭玉立，橙红的花朵热烈而端庄，在冬日里格外惊艳。那一刻，心中的欣喜与成就感，难以用言语描摹，所有日夜的辛劳，都化作满心欢喜。消息渐渐传开，邻里乡亲络绎不绝登门观赏，赞叹之声不绝于耳，那一方小小的窗台，因几株君子兰，盛满了热闹与温情，也让我更加坚信，草木有情，不负耕耘之人。

     转业之后，告别了戎马生涯，褪去了一身硝烟，终于回归烟火人间。最初居于平房小院，我便将庭院打理得错落有致，各色花草、山石盆景，一一安放其间。春有桃李争艳，夏有荷风送香，秋有菊蕊凝霜，冬有寒梅傲雪，一年四季，小院皆有景致。后来迁居联体别墅，拥有了一方更为宽敞的院落，我更是倾尽心意，在院墙四周遍植喜爱的草木，将一方小院，打造成属于自己的世外桃源。

     数十年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踏入小院，弄花莳草，修剪枝叶，浇灌甘霖。晨光熹微，薄雾缭绕，露珠在花叶间晶莹滚动，清风拂过，草木摇曳生姿，一踏入这方天地，便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纷扰。尤其是春日来临，百花次第盛开，姹紫嫣红，芬芳馥郁，蜂蝶翩跹，生机盎然。驻足其间，花香萦绕鼻尖，满目皆是温柔景致，心中的欢喜与惬意，难以用文字尽数描绘。古人云：“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般闲逸心境，大抵与我此刻的感受别无二致。

     光阴匆匆，弹指一挥间，我已步入花甲之年。回望这一生，从热血从军，历经枪林弹雨，到转业投身地方建设和管理，半生奔波劳碌，人生之路，风风雨雨，坎坎坷坷，尝遍了世间冷暖，历经了世事沧桑。那些曾经执着追求的功名利禄，那些耿耿于怀的得失荣辱，在岁月的沉淀中，早已慢慢看淡。

     再低头看看眼前这满院葳蕤草木，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年年岁岁，枯荣有序，从不因外界纷扰而改变生长的节奏，不因人间悲欢而动摇绽放的初心。草木尚且懂得顺其自然，我又何必困于俗世执念，苦苦纠缠不休？

     苏轼有言：“人间有味是清欢。”走过半生风雨，方知最难得的，从来不是功成名就，而是内心的安宁与通透。往后余生，万事皆顺其自然，不强求，不执念，不纠结。让花成花，自在绽放；让树成树，肆意生长；让自己成为自己，从容自在，随心而行；亦坦然允许别人成为别人，不苛责，不勉强，守好本心，善待周遭。

     四十载草木相伴，从硝烟战地的铁皮花盒，到杨村驻地的潜心求学，再到如今庭院的繁花满院，一株株花草，见证了我半生的起落浮沉，也治愈了我所有的疲惫与沧桑。一草一木，皆是岁月馈赠；一花一叶，尽藏人生哲理。往后的日子，依旧守着一方小院，一壶清茶，一卷诗书，与草木为友，与清风相伴，于平淡烟火中，寻得清欢，于岁月流转间，安然终老。

     此生，与草木结缘，与清欢相伴，便是人间最好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