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着在地下的父亲
文/深沉
从前,父亲守在家乡的村子里,我奔波在工作的镇上。父亲日日扛着锄头,在自家责任田里锄草、松土,勤恳劳作。常说“脚跨青鬃马,手执勾连枪”,他独自耕耘在广袤田野,默默打拼、默默坚守,颇有赵子龙血战长坂坡的孤勇与豪迈。
而我,骑着一辆旧单车,从租住的简陋寒舍奔赴工厂。以办公楼的一方天地为素纸,以扫帚笤帚为狼毫大笔,把岁月风尘研作墨色,日复一日书写平凡流年。春风夏雨润色时光,秋霜冬雪沉淀岁月,我的日子平淡辗转,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满是奔波的疲惫。
这样的晨昏往复,我坚守了十几年。工作之余,我执笔寄情,写下《父母的体己钱》《自行车、摩托车、汽车》《山乡路边》等文字,陆续刊登在《崇钢通讯》《天铁通讯》、长城网等平台,以此安放半生烟火与心事。
为了医治父亲的颈椎病,我陪着他远赴武安,寻遍小针刀理疗;从峰峰到邢台威县,从石家庄以岭医院到河北省第三人民医院,一趟趟列车往返,一程程风雨相伴。为人子女,尽孝本是理所当然、水到渠成,我从未有过半分抱怨。彼时,父亲能够痊愈安康,便是我们姐弟心中最大的期许。
时光匆匆,世事无常。如今,父亲长眠于厚重的黄土地下,我立于尘世之上,静静遥望、深深思念。
又是一年端午,岁岁如斯,思念如斯。我和姐姐奔赴父母坟前,絮絮禀告家中琐事,细说老宅翻盖的曲折坎坷,倾诉心底积攒的委屈与牵挂。坟前声声呼唤,泪落两行,滚烫的泪水簌簌滑落,多想穿透层层黄土,抵达双亲安眠的墓穴。
一如生前模样,父亲依旧沉默寡言,静静聆听着我的絮絮叨叨,始终不言不语。唯有坟头柳枝轻摇,枝头小鸟叽叽喳喳,伴着风吹枝叶的沙沙声响,萦绕耳畔。这细碎的天籁,是双亲温柔的叮咛,还是父亲无声的叹息?
我和三姐伫立坟前良久,含泪诉说,直至泪眼婆娑、口干舌燥。身旁二姑、三姑、四姑轻声附和、殷殷劝慰,可坟下的父亲,始终默然无言。我不禁自问,是怪我言语琐碎、心性不稳,还是对我半生懦弱、遇事无主的模样,已然心生无奈?
这一生,我最遗憾的,便是再也听不到父母的一句叮嘱、一声建议。双亲在世时,我年少懵懂、心性倔强,算不上顶天立地、独当一面的男儿,常常漠视父母的苦口婆心,甚至心生叛逆、执意妄为。
年少不知父母恩,读懂双亲,早已鬓染华发,为人祖父。如今被晚辈顶撞、遇事事与愿违,满心不甘与无奈之时,才彻底读懂天下父母的苦心与深爱。
曾经岁岁寻常的光景,听母亲琐碎唠叨,与父亲闲话家常,那些平淡温暖的瞬间,终究一去不返,再也无从寻觅。我问巍巍太行山,青山静默无语;我问滔滔漳河水,流水默然无声,世间万物,皆无解我满腔思念与愧疚。

父亲离去的那个秋天,满城椒香漫溢。那日午后,我紧紧抱着陷入昏迷、耄耋之年的父亲,看着他安然与世长辞。我知晓,父亲心中藏着万般牵挂与遗憾:遗憾老宅尚未翻盖完工,遗憾未能亲眼见证孙媳进门,遗憾未能再多看看这个家、再多陪陪他最牵挂的儿女。哪怕意识模糊、无力言语,心底依旧藏着对家人最深的不舍与眷恋。
父亲离世之时,亲友邻里纷纷相助,匆忙为他穿戴寿衣。看着父亲静静躺在冰冷的恒温棺中,我跪地磕头、躬身作揖,几番波折才安顿好丧事。世事人情,在生离死别面前展露无遗,国难显忠良,家丧见亲疏。凄风苦雨之中,我披麻戴孝,一步一哀,送父亲安然归葬故土。
民间有言,百步回头送亲人。我驻足回望,在父亲坟前深深叩拜。一张张纸钱腾空而起,盘旋飞舞,又缓缓飘落,落满坟前土地。
我静静禀告长眠地下的双亲:纵使余生无人偏爱、如野草般浮沉世间,孩儿尽孝的初心从未更改。愿二老在另一个世界,收好这份心意,护住这份银钱,不必省吃俭用,安稳度日。
此生最大遗憾,便是诸事太迟、尽孝太晚。从未带二老远赴京城看一看繁华烟火,从未陪父亲前往省城女儿家中小坐,更未曾带他们遍览祖国大好河山。半生匆匆,为人子,我做得太过亏欠。
世人皆叹子欲养而亲不待,从前我总以此宽慰自己,如今才知,这不过是自己无力尽孝的借口与托辞。父亲,原谅孩儿半生愚钝、半生不孝。
我常常奢望,若有来生轮回,仍想再做您的儿子,侍奉左右、弥补遗憾。可轮回渺茫,孟婆汤一饮,前尘往事尽数清零,世间缘分,大抵再无重逢可能。
这几年,我深耕笔墨,在文字之路略有小成,可再也无人为我欣喜、为我喝彩。没有了父母的期许与目光,所有的荣誉与收获,都轻如鸿毛,毫无分量。

多想岁岁年年、朝朝暮暮,立于父母坟前,轻声诵读自己写下的文字,再听一听父亲朴实的点评、温柔的叮嘱。奈何山河依旧,双亲不在,只剩无尽思念,岁岁年年,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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