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十一回】山东张合君老师长篇章回小说《醒梦录》连载第十一回
心上人故地诉衷情 仇冤家红毯行大礼
●张合君 著

鹧鸪天•幽梦碎尘缘
执手青山诉寸衷,痴心不负少年风。
千般期许皆成幻,一寸温柔尽落空。
奸计起,锦牢笼,清辉玉碎泣残红。
良缘错付平生憾,只剩悲欢付雨中。

醒梦录
第十一回 心上人故地诉衷情 仇冤家红毯行大礼
昔日二人朝夕相伴的故地,那棵见证他们爱情的榕树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满目凄然,草木含愁,风落残叶皆萦悲韵,山川风物亦似在为这对苦命恋人黯然垂首。
方正仁与李春玉并肩静坐于青石之上。春玉垂首呜咽,肩头微微轻颤,细碎哭声散落清风里。方正仁取出一方素色手帕,轻柔地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她双眸红肿如桃,眉间浓愁紧锁,勉强漾开的一抹浅笑,恰似阴云隙里的微光,转瞬便被深重悲戚彻底吞没。
方正仁静静凝望着她:素面天然、风骨如兰,心性洁净通透、与世无争,唯独眉间郁结难舒,楚楚可怜,令人心生疼惜。天地亦为这份深情动容,流云凝滞、清风敛声,远山隐有沉雷,声声叹惋二人情深缘浅、命运无常。
李春玉抬眸回望。眼前少年身姿挺拔、眉目温润,品性磊落纯良,虽极力强作镇定,眼底翻涌的悲恸与无奈,早已藏不住满腔缱绻深情。
良久静默,方正仁率先开口,嗓音沙哑干涩:“一味落泪,于事无补。”李春玉眼底盛满茫然无助,哽咽问道:“我们该怎么办?”
此语一出,二人所有隐忍轰然崩塌。方正仁眼眶骤热,泪水夺眶而出。李春玉再也撑不住佯装的坚强,俯身扑入他怀中。二人紧紧相拥,多日积攒的委屈与愁苦,尽数随泪水倾泻而出。
哭声渐歇,方正仁抵着她的发顶,字字沉缓有力:“我万万舍不得失去你。”
李春玉埋在他怀里,道出心底最深的奢望:“我们效仿卓文君与司马相如,远走他乡、避世私奔,相守余生,可好?”
方正仁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清醒与无力:“不可。私奔看似洒脱,实则后患无穷。你的名节、我的前程,必将尽数损毁。你父亲性情刚烈,此事一旦败露,他定然急火攻心,恐伤及性命。你我无根无依、清贫度日,往后只会心怀愧疚、流离漂泊,岁岁不得安宁。”
他收紧怀抱,攥住绝境之中最后一丝微光:“不如暂且蛰伏隐忍,我终身不娶,你誓死不嫁,静待世事轮转,或许尚有一线转机。”
这单薄的期许,终究撑不住绝境悲情。李春玉眼底光亮彻底熄灭,绝望席卷心头:“前路无路、等候无望,不如你我一同赴死,让三生石上留存你我姓名,不负此生赤诚深情。”
“万万不可。”方正仁握紧她的双手,恳切劝道,“你我皆是普通百姓,仓促赴死不过蝼蚁归尘,无人铭记。这般了结余生,徒留千古遗憾。我对你的心意,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风雨欲来的天地间,二人相拥互诉衷肠,句句赤诚,字字真心。
李春玉眸光澄澈真挚,轻声告白:“我爱你品性端正、心怀理想,坦荡善良、不忘初心,一如你所作《我的理想》,纯粹干净、熠熠生辉。”
方正仁温柔应声作答:“我爱你心性通透纯粹,你是我此生唯一的灵魂知音。伯牙子期,千古流传,可你懂我悲欢、知我执念,你我情分,更胜千古知音。”
“我爱你满腹经纶、落笔生花。”李春玉呢喃轻语,“世人道千金难买相如赋,可你的笔墨风骨、理想初心,于我而言,胜过世间所有名篇。”
“我更爱你。”方正仁眼底酸涩滚烫,“当初我身陷非议、没有几人信我,是你义无反顾伴我左右,给我温柔与底气。我爱你不卑不亢,坦荡磊落,怀贤德,存高远,是我前路的师友,亦是我余生最好的知己。”
二人交替倾诉心意,细数朝夕相伴沉淀的款款深情。忆起昔日同窗共读、岁岁相依的温柔过往:他祖母离世奔丧,她日日在校门前守候,风雨不歇;他为寻她不慎摔断腿骨,卧床静养之时,她偷偷送书赠诗,以脉脉温柔,驱散他的孤寂清冷。
念及此处,方正仁满心愧疚:“我一身清贫、无财无势,给不了你安稳富足的生活,委屈你了。”
李春玉抬手轻掩他的唇,眼神笃定澄澈:“我不贪富贵、不慕权势,此生所爱,唯你一人,与外物浮华无关。”
“你是最懂我本心的知音。”方正仁满心珍视。
李春玉依偎在他肩头,温柔笃定:“你是我最安稳的归宿,托付余生,无怨无悔。”
这般纯粹无垢的深情,不染半分功利,却终究抵不过冰冷世俗与叵测人心。李春玉骤然忆起前些天那场红妆圆满的美梦,梦中梁祝仙魂亦艳羡二人良缘,如今只剩荒唐悲凉。世人皆叹梁祝情爱悲怆,可她与方正仁的境遇,竟比这千古悲恋更添凄苦。
她深陷两难绝境:拒婚,则性情刚烈的父亲以死相逼,她担不起逼死至亲的罪责;成婚,则要委身品行卑劣、心性狭隘的霍继生,从此山盟尽碎、初心尽弃。她遥望苍天,满心不甘与愤懑,不解为何一腔赤诚深情,终究抵不过命运捉弄,所有挣扎皆是徒劳。
方正仁望着泪眼婆娑的她,心如刀绞,骤然彻悟:世间至纯至美之人,最易遭天妒人嫉。春玉清白高洁、心性良善,本是世间难得的美好,却最终沦为世俗私欲、人情博弈的牺牲品。
李春玉满心悔恨,只觉自身清丽容貌反倒惹祸累人,凄然低语:“原以为身处新世,便能挣脱旧俗桎梏,比梁祝幸运,不曾想古人的悲情宿命,终究还是落于你我身上。”
此情此景,恰似《楼台会》的悲情重演。阴云压顶、天地昏暗,沉雷滚滚,风雨之势迫在眉睫。二人互诉余生期许,终究只剩满心悲凉,恍然醒悟,他们的相遇从一开始便注定是场悲剧,满腔赤诚终究败给世俗规矩。
离校之时,郑老师赠予的五绝诗句骤然浮现在脑海,字字凛冽,早已暗喻二人结局。方正仁低声念诵:“清辉难久驻,风动便销声。”
“原来他早已看透你我的结局。”李春玉幽幽长叹,心底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碎裂。
二人相对无言,万般思量,终究寻不到半分出路。方正仁痛恨自己空有才情理想,却护不住心爱之人;李春玉悲叹造化弄人,情深终究缘浅,纯粹爱意终究败给世俗人心。
良久沉寂,方正仁万般无奈,字字泣血:“罢了,你便答应大伯吧。世事无常,可你我心意,此生不移、永世不变。”
“苍天何其无情!”李春玉泪水汹涌,哽咽破碎,“爱情从来不是世俗婚配的敷衍,而是灵魂契合、初心相守。剥离了共鸣与理想,余生不过虚度苟活。”
绝境无归,二人相拥泣泪。李春玉强忍悲苦,劝他另寻良缘,莫要为自己耽误余生,方正仁却只求她往后安稳度日。“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方正仁嗓音沙哑,“大伯待你有恩,只要你岁岁平安,我此生便无遗憾。”
李春玉满眼不甘:“这般违心苟活,何来安稳?分明是坠入火坑,永世煎熬。”
方正仁轻柔拭去她的泪痕,目光郑重无比:“你在我心底的位置,无人可替。”
李春玉泪眼灼灼,立下刻骨誓言:“无论境遇荣辱、生死祸福,我心永远属你、属方家,此生不渝。”执念既定,再无顾忌,她轻声低语:“今日我将一身清白予你,身心魂魄、骨血神魂,此生永世,皆属于你。”她望向茫茫雨幕,殷殷叮嘱,“他日你若功成名就,切莫忘了今日你我相守的深情。”
语罢,风雨骤至。阴云翻涌、电闪雷鸣,滂沱大雨席卷天地、寒凉彻骨。李春玉本能地蜷缩进方正仁怀中,他挺身而立,扯下衣角覆在她头顶,独自抵挡漫天风雨,为她撑起一方安稳天地。
校中单阿姨隔窗望见二人雨中悲戚相拥,心生不忍,连忙撑伞出门,将二人搀扶进屋避雨取暖。
另一边,李世前见女儿私会归来,怒火难平,却又怕逼得太紧令她寻短见,只得强行隐忍。他忧心夜长梦多,唯恐女儿反悔、错失霍家这门权贵婚事,连夜赶往岳至德家中,央求其催促霍家尽快迎娶女儿,早日将婚事尘埃落定。
雨中一别,李春玉心神俱碎、信念崩塌,归家后一病不起,终日昏睡不食、人事不知,身形枯槁如同朽木。李世前百般劝慰、多方开导,终究走不进她冰封死寂的心底——她的心,早已随破碎的爱恋一同死去。
三日之后,李春玉病情骤重、陷入深度昏迷。慌乱无措的李世前再度求助岳至德。岳至德听闻,让他过一会将春玉送往医院。李家无力承担医药费,岳至德当即应允由霍家全额垫付,随即动身前往霍庄游说。
霍母刘氏听闻李春玉病危,满心嫌恶抱怨,唯恐闹出人命、拖累霍家。霍建业却神色淡然,笃定她不会出事,随即示意慌乱无措的儿子。
岳至德将霍继生拉至僻静之处,道出阴毒算计:“你即刻备好钱财,到医院为她安排单间、预缴费用,日夜悉心伺候、百般迁就。她如今神志涣散、意志薄弱,你趁机行事,生米煮成熟饭。日后她即便清醒,也再无退路。纵然她性情执拗、失身于你,清高的方正仁,也绝不会再接纳她。”
霍继生豁然开朗、狂喜不已,连连赞叹姜还是老的辣,笃定李春玉已然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与此同时,方正仁听闻春玉病危入院,忧思刻骨、心急如焚,全然不顾李世前“方正仁敢踏进医院半步,便打断他的双腿”的狠话,亦不顾家人劝阻,趁夜悄悄奔赴医院。未及见到李春玉,便被守在门外的霍继生迎面拦下。
霍继生戾气暴涨、厉声呵斥,随即将方正仁推倒在地,拳脚相加,肆意折辱嘲讽:“你也撒泡尿照照自己,一个穷酸书生,无权无势、清贫潦倒,哪里配得上李春玉?”方正仁强忍剧痛欲起身争辩,却被旁人强行拉扯劝阻,满心悲愤委屈无处宣泄,只得含恨离去。正是:
势利嚣狂逞恶颜,书生孤影立风前。
一身傲骨遭尘辱,满腹深情被俗牵。
空有丹心凝寸念,惜无寸势护婵娟。
含恨吞声辞别去,苍天无语泪潸然。

两日输液调理,李春玉神志缓缓清醒,却万万没有想到,霍继生已经趁她昏迷无知之际,玷污了她的清白,毁了她毕生坚守的纯粹风骨。正是:
幽怀凝素月,玉质本无瑕。
暗遇奸邪计,轻摧净世华。
初心犹未改,贞节已偏差。
满目余生恨,凄风落鬓鸦。
清白尽毁、名节破碎,李春玉瞬间万念俱灰、痛不欲生,几度欲寻短见解脱,却被霍继生日夜紧盯看守,分毫不得脱身。霍继生一改往日卑劣行径,极尽殷勤讨好,堆砌甜言蜜语,自夸霍家富贵荣华,肆意诋毁方正仁,鼓吹嫁入霍家便是此生安稳归宿。
李春玉心如死灰、漠然不语。霍继生为博她欢心,专程进城购置鲜花,双手捧着,单膝跪在李春玉面前,恳切告白:“春玉,我爱你。”
娇艳欲滴的花朵,与眼前荒唐悲凉的场景格外不协调。她垂眸不语,视线落在层层叠叠的花瓣上,无嘶吼憎恶,无质问辩驳,只剩一腔沉滞麻木的愤怒。连发火都显得徒劳,争辩亦觉疲惫,万般情绪被困于心间,无从发作、无从消解,只剩厌烦与怒火沉沉裹挟四肢,令她当场僵硬,沉默到极致。甜腻的花香未曾带给她半分宽慰,反倒衬得这无处安放的怒火,愈发苍白无趣。
李春玉眼前一片茫然,只觉无数斑斓光束刺眼夺目;耳畔嗡嗡作响,细碎聒噪挥之不去,本就残破的心境,又添一层冰冷的失望。
一腔郁气在胸腔翻涌不休,如同堵住一团潮湿难燃的枯柴,憋得胸口沉闷窒息,偏生寻不到只言片语宣泄分毫。
霍继生万般示好,皆被她冷眼漠视,心底只剩极致的厌恶与鄙夷。正是:
污玉蒙尘名节残,痴心假意献花前。
殷勤难消心头恨,冷对狂徒意已寒。
岳至德不顾李春玉病体未愈、不问新人分毫意愿,草草与李世前敲定婚期。随后又赶赴霍庄,与霍建业商议,决意趁李春玉伤病未愈之时,将她迎娶进门,速成婚事。
霍母刘氏心有顾虑,认为儿子终身大事,岂能如此潦草将就?无论如何,都该置办一场体面仪式,否则身为乡长之家,难免惹人非议、贻笑大方。
岳至德从中斡旋料理,让霍家简单备下婚车、张贴喜联、置办鞭炮,略作筹备。
仅通知几家至亲好友与霍继生部分同事,举办一场简易婚礼,草草了事。
婚期当日,两名青年妇女从医院里强行拖拽虚弱的春玉出门,将她塞进婚车,径直驶向霍家。
霍家院内张灯结彩、锣鼓喧天,满堂喜庆喧嚣。可这人间喜乐,落在李春玉眼中、耳中,尽是催命血色、断肠鼓点。两名年轻妇女死死钳住她的双臂,将身形僵硬、心神麻木的她拖拽至喜案前,逼迫她行礼成婚。司仪命霍继生立于春玉身侧,高声唱礼:“一拜天地。”两名妇人架着李春玉,强行按下她的头颅。满目刺目红妆,照不进她心底的万丈深渊。李春玉满心不甘悲恸,天地啊,你不主持公道、凭什么逼我对你礼拜?世事无情,纵容强权欺善、碾碎赤诚,令清白良善落得如斯绝境。“二拜高堂。”俩女人再度强行按低她的头颅。她鬓发凌乱、垂首默然,不敢直视堂上端坐的一男一女,只觉眼前端坐的不是翁姑,而是索命的恶鬼罗刹。周围宾客满面喜色、纷纷道贺,皆称二人良缘天定,无人知晓她的万般无奈与绝望,无人怜惜她情深破碎、身不由己。“夫妻对拜。”俩女人又强行裹挟她转身,按住她的头,对着霍继生低头行礼。眼前之人,哪里是余生相守的夫君,分明是毁她一生、不共戴天的仇人冤家。礼毕,她便被强行拖入喜房。
她拼尽余力偏头避让,隐忍的泪水终究汹涌坠落,砸在鲜红喜服之上,晕开斑驳湿痕。心底泣血嘶吼。此非良缘大婚,乃是强掳逼婚、宿命囚笼!今日所行之礼,拜的从来不是相守姻缘,而是满身屈辱、是身不由己的荒唐命运!我不愿!此生我心只属方正仁,至死不渝,绝不屈从这荒唐婚事!可此刻的她,形同木偶、无力挣脱,深陷求死不能、求生不得的无边炼狱。
彼时,石立岩、纪灵贵等一众友人齐聚霍家,登门贺喜、饮酒作乐。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霍继生起身逐一向众人劝酒。纪灵贵趁着酒意肆意调侃:“李春玉这般清雅绝尘的佳人,嫁与你,当真是鲜花插在了牛粪上。”霍继生满面得意、洋洋自得:“昔日在校,你们说我不如人、无人看重,如今看来,终究是我运气更胜一筹!”石立岩轻叹一声,直言道:“你倒是如愿得偿、好运缠身,只是苦了方正仁,落得一场空欢喜、满心伤痕。”霍继生满脸不屑、不以为然:“何来我害他之说?终究是他自身无能、庸碌无为,空有一腔痴情,却无立身成事的能力,如同馋猫嗜鱼,却不会下水捕鱼。去年我说的话,今日尽数应验!”纪灵贵微微摇头,正色道:“古人有言,道不同,不相为谋;志不同,不相为友。你与李春玉心性相悖、志趣不合,我看你二人,终究难以长久相守。”霍继生肆意轻笑、毫不在意:“我从未想过相守一生、岁岁不离。自古皇帝尚有三宫六院,我一个寻常之人,寻些新鲜趣味,又有何妨?”纪灵贵蹙眉直言:“你这般肆意妄为、薄情寡义,我看李春玉早晚要被你逼至绝境、殒命收场。”霍继生依旧嬉皮笑脸、满心轻浮:“你这话太过夸张,怎么不道我福泽深厚、抱得美人归?”纪灵贵指着他,恳切直言:“你本性凉薄、心性浮躁,待新鲜感褪去,必定心生厌弃,将人弃之如敝履。仗着家中富庶便可肆意妄为,日后定然另寻新欢、另娶他人。”霍继生窃喜不言。
霍母刘氏满心不悦,抱怨这场婚事潦草仓促、名不正言不顺,徒惹人笑。岳至德却毫不在意,直言春玉入了霍家门,此事便尘埃落定,来日自会安稳度日。唯有霍建业心知肚明,这场算计而来的婚事,根基悬空、裹挟屈辱,终究难以长久维系。
自此,李春玉囚于富丽堂皇的霍家大院,心冷如灰、麻木度日。霍家势利严苛、尊卑分明,锦衣玉食终究是冰冷牢笼,让本就满身疮痍的她雪上加霜,日日垂泪断肠、受尽煎熬。正是:
华堂锦舍锁寒身,势利樊笼困苦人。
满目繁华皆冷寂,一腔疮痍自沉沦。
残宵泪断三生梦,旧岁情销万叠尘。
日日断肠空度日,朱门深处不知春。
身居霍府,李春玉心如明镜:如死,则连累至亲、祸及族人,令父亲背负千古骂名;苟活,则违心屈从、屈辱余生,愧对初心、愧对挚爱,更愧对曾经纯粹的自己。
她知晓家中小院此刻宾客盈门、满堂喧嚣,愚昧的父亲正满面笑颜应酬众人,无人知晓女儿独自吞咽满心愧疚与悲苦。世人皆羡她一朝攀高、富贵无忧,唯有她自知,自己斩断情深、负了初心,坠入无边炼狱,从此岁岁煎熬、永世难安。
婚事尘埃落定之后,李春玉渐渐收敛悲恸、恢复神志,心知木已成舟,大势已去,万般挣扎皆是徒劳,只得被迫认命,麻木度日,熬一天,算一天。
霍夫人见她不再强烈抵触,日渐沉静,便开始为她立规矩,严加管束。勒令她每日按时早起,端茶奉水,细心伺候公婆;待人接物需谨言慎行,谦卑恭顺,不可多言多语,随意张望;出入家门需恪守礼教,规行矩步,严守妇道,安分守己;凡事谦卑忍让,事事顺从尊长。并厉声告诫,霍家乃是官宦门第,往来皆是权贵,万万不可言行失度,辱没霍家门楣。霍建业也在旁边连连附和,句句施压,层层规矩,重重管束,将李春玉死死禁锢。
尽管是锦衣玉食,豪华房舍,终究是一座华丽冰冷的囚笼。李春玉本就满身伤痕,郁结难舒,入此牢笼更是雪上加霜。身在豪华之门,心坠无间地狱。日日垂泪,夜夜断肠,无尽煎熬,这凄苦有几人能理解同情?又向谁诉?何时是尽头?
另一边,方正仁自被霍继生当众毒打羞辱之后,心神重创,终日失魂落魄。归家之后,终日昏沉昏睡、卧床不起,唤之不应、茶饭不进,终日神思恍惚、似梦似醒,时常呓语喃喃、心绪癫狂。万千悲苦,化作一阕《蝶恋花》,尽诉相思凄苦、世事寒凉:
强缔鸳盟心已碎,倦卧昏沉,不饮偏昏睡。一入医门愁似水,相思空向尘中坠。欲探芳颜遭痛捶,遍体伤痕,满腹辛酸味。独对孤灯情暗悴,凄凉谁解其中味。
尚贵贞终日守在儿子床前,满心疼惜,深知他心底的破碎与煎熬。待儿子清醒些,她轻声劝慰:“儿啊,世间情爱最是动人,有多炙热美好,失去之时,便有多刺骨疼痛。世人对爱情的执念,最是纯粹,也最是执拗。你放不下、舍不得、走不出,皆是因为真心爱过、用情至深。妈懂你的难过,只是缘分不由己、强求不得。”又说,“你素来爱读《红楼梦》,那曲《葬花吟》,还曾记得,字字绝美、句句含悲。繁花盛景终会落幕,万千繁华终归尘埃,余下的只剩满目凄凉、满心荒芜。你不必难过,世间情爱,大抵皆是如此。并非两情相悦,便能朝夕相守;并非情深意重,便能圆满余生。认清现实,日子还得过。”
母亲缓缓细说缘分真谛、婚姻本质与现实无奈,方正仁静静聆听、默然不语,眼底执念与牵挂分毫未减。他日夜忧心李春玉,怕她身陷霍家、受尽委屈、郁结成疾,怕她余生悲凉、终生痛苦。万般无奈之下,他唯有默默祈福,只愿春玉放下过往执念、好好安度余生,莫重蹈祝英台殉情的覆辙,放下理想牵绊、放下前尘旧爱,安稳平淡度日。
身处霍家牢笼中的李春玉,亦日夜惦念方正仁。她满心愧疚,唯恐自己的悲惨境遇连累于他,怕他耿耿于怀、执念难放、消沉一生。她日日默默祈福,只求他能放下过往、忘却自己,莫重走梁山伯因情而逝的老路。她声声祷告、满心期许:方正仁啊,忘了我吧。老天啊,求你赐他一位温柔贤淑、志同道合的知音良人,岁岁相伴、年年相守,护他余生安稳、岁岁无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