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浆水面,亦解酷暑热
作者:王发国
夏至一到,祁连山下的古浪便被滚滚热浪裹住。白日漫长,日头烤得地皮开裂,麦田里蒸腾起燥热的气息,农人从清晨下地,半晌劳作下来,浑身燥热、胃口发堵,什么荤腥厚味都难以下咽。这时候,家家户户灶台边那一坛发酵好的浆水,一碗清爽劲道的浆水面,便是黄土高原赠予庄户人最妥帖的清凉解药。
河西乡间有老话:三天不吃酸,两腿打蹿蹿。浆水是刻在本地人烟火里的吃食,无需名贵食材,不过是田埂随处可见的苦苣、毛芹、萝卜缨,焯烫过后盛入粗陶坛子,兑上清凉面汤,添一勺陈年浆水引子,静置阴凉处发酵三两日,便酿出清冽柔和的酸香,不似陈醋浓烈刺喉,温润入喉,最能消解盛夏积攒的暑气与心火 。
每到夏至前后,母亲总会早早打理浆水。陶罐要洗得一尘不染,半点油星都不能沾,否则整坛浆水便会腐坏变质。新收的冬麦磨出面,手工擀成薄厚均匀的长面条,下锅煮熟,捞进井水里拔凉,筋道爽滑,不粘不坨。另起小锅,舀一勺浆水烧开,炝一把葱花、干红辣椒,滋滋一响,酸香混着油香瞬间漫满小院。盛上面条,浇满浆汤,再配一碟自家腌的韭菜、酸菜,简简单单一碗,便是夏至农忙时节最好的一餐。
正午歇晌,劳作半晌的家人围坐在凉房底下,端起粗瓷大碗。面条入口筋道,浆汤酸甜解暑,顺着喉咙滑下去,胸腔里翻涌的燥热霎时消散,浑身紧绷的筋骨都舒展开来。烈日晒出来的烦闷、锄禾淌下的疲惫,全被这一碗酸汤抚平。从前日子清贫,农忙时节少有油水,一碗浆水面,既能饱腹,又能开胃降火,是一代代农人对抗苦夏的智慧。
老辈人常说,夏至吃面,尝新消暑。新麦刚灌浆成熟,磨出的面粉自带醇厚麦香,配上清酸浆水,既是顺应节气的仪式,也是对一季耕耘的宽慰。田间除草、修渠浇地,白日再辛劳,只要回家能吃上一碗浆水面,心里便踏实安稳。不用繁复菜肴,不必昂贵食材,一坛浆水、一把面条,便能抵过三伏酷暑万千燥热。
如今常年在外奔波,城市酒楼各色佳肴尝遍,却总寻不到家乡浆水面独有的清润滋味。城里空调再凉,也比不上老家井水泡过的面条,比不上陶罐发酵出的自然酸香。每逢夏至暑热难耐,心底总会惦念老家小院,惦念母亲端上桌的那一碗浆水面。
一碗浆水面,藏着河西乡土的烟火,藏着祖辈顺应天时的生活智慧。炎炎盛夏,万般暑热,只需这一口清酸入喉,便心静身凉,所有酷暑烦忧,尽数消解在淡淡麦香与浆水清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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