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声声
大夏天日头毒得厉害,烤得整片冀南平原热气腾腾。土路晒软了,光脚踩上去烫脚。地里玉米叶子全卷成筒,野草蔫蔫地趴在黄土上。鸡鸭猫狗都躲在墙根阴凉处,伸着舌头喘气,一动不想动。只有卫运河大堤上的白杨树,枝叶长得密,遮出一大片阴凉,挡住漫天热气。
一走到树底下,蝉叫声一下子就灌满耳朵。从清早响到天黑,一声接着一声,吵吵嚷嚷。这蝉鸣一飘过来,几十年前的旧事就涌到眼前,想起小时候家里穷,日子清苦,却处处透着暖和。
那时候家家户户都不宽裕。院墙是土坯垒的,坑坑洼洼,矮土房夏天漏雨、冬天透风。灶上很少见油水。我们乡下孩子没零食、没玩具,一点点小东西就能开心半天。一分钱一块的水果糖、集市上捏的面人,都能引得一群孩子围着不肯走。
顿顿都是粗粮就咸菜,干硬的窝窝头剌嗓子,天天吃。吃肉更是稀罕,一年到头也就逢年过节,才能割一小块肥肉解解馋。日子紧巴巴的,树林和田地里的小虫子,就成了我们穷孩子最好的吃食。
夏天天长,嘴里没滋味,我们就约着往野外跑。烤蚂蚱、焖豆虫都爱吃,最惦记的还是树上的知了、土里刚钻出来的知了猴。
中午大人在家歇晌,蝉叫得最欢。我偷偷扛着长竹竿出门,头天就备好家伙:竹竿头上缠一团黏面筋,或是拴个马尾做的活套,都是村里孩子粘蝉常用的东西。
进了杨树林,热风穿过树叶吹过来。我轻手轻脚走路,不敢弄出一点动静。知了特别机灵,稍微有声响,立马闭住嘴不叫。我只能站着不动等,等它放下防备重新开叫,再慢慢举起竹竿,轻轻对准蝉翅膀往上粘。
有些知了反应快,扑扇翅膀就要飞,我举着杆子追着跑。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流,浸透身上粗布小褂,后背湿了干、干了湿,结一层白印。胳膊举得发酸,手上沾满黏糊糊的树脂,布鞋踩满黄泥,我全都不在意。一趟晌午跑下来,玻璃罐总能装满满一罐知了。
傍晚回到家,摘掉知了翅膀,埋进灶里剩下的炭火焖熟。不大一会儿,满院子都是香味。烤得金黄酥脆,咬一口满嘴油,是苦夏里难得的好吃食。
白天粘树上的知了解馋,夜里出门摸知了猴,才是整个夏天最盼的事。天刚擦黑,热气稍微降一点,我拿上手电筒,拎个玻璃罐子,独自去卫运河大堤。
天黑透了,地里安安静静,只剩树叶沙沙响。在地底下待了一整年的知了猴,纷纷钻出土,黑乎乎、圆滚滚的,顺着树干慢慢往上爬,等着蜕皮变成蝉。我拿昏黄的手电,一遍一遍照树干、照草丛,仔细找知了猴。
顺着大堤往西走,从村口一直摸到邻村边上。夜里露水大,裤脚、鞋面全打湿,蚊子围着腿叮,身上起一片红疙瘩,又痒又疼,我也顾不上。弯腰、伸手、捡知了猴,动作熟得很,常常摸到半夜,罐子装得沉甸甸,才趁着月光往家回。
母亲总会细心收拾,把知了猴泡在清水里,撒上盐腌一夜,让它吐干净肚子里的泥。第二天放油锅里炸到金黄,香味飘很远。干了一天农活的父亲,倒一小盅散装白酒,就着炸金蝉慢慢喝。我守在灶台边大口吃,虽说家里穷,有这一口鲜味儿,日子过得安稳舒心。
再长大一点,捉蝉不光是为了吃。放学之后有空,我就往树林里跑,自家吃不完的知了猴,洗干净装罐,第二天一早送到镇上小饭馆卖掉。一只知了猴能卖五分钱,勤快的夜里能摸百十来只,换好几块钱。
那时候几分钱都舍不得乱花,这笔钱算得上不少。我一分不留,全都用来买纸笔文具。以前看着别的同学有崭新作业本、整齐铅笔、彩色橡皮,心里特别羡慕。靠着大太阳底下粘蝉、黑夜里摸知了猴,我一点点备齐读书要用的东西。
偶尔剩几分零钱,就给年纪小的妹妹买块水果糖。看着她攥着糖笑得眉眼弯弯,再累再晒都不觉得苦,心里挺自豪。
那些夏天,捉蝉换钱,既能解馋,又能凑齐笔墨,也早早让我懂了:只有肯出力干活,才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还有一件小事,一直记在心里。那天太阳毒辣,树林里闷得慌,我正举着竹竿粘蝉,忽然听见林子深处有哭声,还夹杂着几个男孩凶巴巴的吆喝。我放下竹竿赶紧跑过去看。
树底下,几个半大男孩围着隔壁小姑娘。她爸妈常年在外打工,跟着奶奶过,胆子小,不爱说话。几个男孩仗着人多,抢走她捡破烂攒下的几毛钱,还把她推倒在地上,不停取笑她。小姑娘坐在泥地上,衣裳沾满土,只敢小声哭,不敢反抗。
看她孤零零受欺负,我心里过不去,上前大声拦住他们。跟他们说,欺负弱小不算能耐,乡里乡亲该互相照应。我比他们大几岁,个子也高,几句话说得几个男孩低下头,把钱还给小姑娘,臊得跑开了。
我蹲下来,帮她拍干净身上的土,轻声劝她别哭。小姑娘眼睛红红的,小声跟我道谢。树林里蝉还在不停叫,那时候我才明白,比起一罐知了、几毛零钱,人心底实在、仗义,才是最金贵的。那天的蝉鸣,不再只觉得燥热,反倒多了几分温和,一直记到现在。
几十年一晃就过去了,现在不愁吃穿,什么好吃的都能买到,我早就不惦记炸金蝉了。
只是每年夏天,大堤上还是有不少人夜里摸知了猴。常年不停捕捉,再加上地里环境变了,从前随处可见的知了越来越少,夏天的蝉鸣,一年比一年稀。
每年一听见蝉叫,从前的旧事全都涌上心头:大太阳底下粘蝉受累,黑夜里沿路摸知了猴的奔波,靠自己出力换来纸笔的踏实,穷日子里家里饭菜的烟火气,还有年少时挺身帮人的那一份好心肠,全都刻在心里。
一声声蝉鸣,唱着再也回不去的苦日子,也记下乡下孩子简单的成长。勤劳、实在、能吃苦,还有敢于助人,伴着年年蝉鸣留在记忆里,往后日子想起来,心里总是暖暖的。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