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金V诗人: 刘其祥
文学总监:阿紫
执行部长:张 明 .冷雪.武立群
执行总编:玫 瑰
她那嶙峋的骨架裹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风一吹就像要把她整个人吹得打晃,可那弯成满弓的脊背,却从来没在日子的重压下塌过半分。后颈那团隆起的驼峰,摸上去硬邦邦的,像嵌了块晒了几十年太阳的老石头,那是挑过的西湖水、背过的我、熬到后半夜的煤油灯,一层一层在她背上堆出来的。花白的头发总用旧木梳抿得整整齐齐,可指缝里永远嵌着点洗不净的皂角渍,那是蹲在西湖边搓了几十年衣裳磨出来的印子。她脸上的皱纹不是平平整整的纹路,是笑的时候会挤成一朵皱巴巴的菊花,哭的时候沟壑里能盛下半世纪的苦,连风刮过顺德的雨、惠州的霜,都在那裂纹里藏着。
天还黑得像浸在墨里,她的布鞋就已经踩碎了巷口的第一片寂静。挑水的铁钩磨得亮得反光,扁担压在她肩头,发出吱呀的轻响,从西湖边到家里的青石板路,她的脚印叠了一层又一层,把青石板都磨出了浅浅的凹痕。编渔网的竹篾在她指尖勒出的红印子,旧的还没消,新的又添上,她就着煤油灯的光,指尖翻飞,那些细得像发丝的线,在她手里绕成了我们兄妹仨的学费,绕成了饭桌上偶尔飘出的米香,绕成了我们没被苦日子压弯的脊梁。
她背我去换药的那天,暴雨把她的白发淋成了一绺一绺的,贴在满是皱纹的额头上。她踩在泥水里的布鞋早就灌满了泥,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的声响,可裹在我身上的蓑衣,连半片雨丝都没漏进来。我趴在她弯成弓的背上,能听见她粗重的喘气声,热气混着雨丝喷在我手背上,那时候我才懂,她背上驮的哪里是我,是我们整个家的活路,是我后来能稳稳站在地上走的每一步路。
那年,她坐在门前的椅子上晒太阳,嘴里慢悠悠蹦出“小白菜,真可爱”,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发梢上,把那些旧时光都晒得暖融融的。她枯瘦的手攥着我的手,指腹上的厚茧蹭过我的手背,像老树皮蹭过皮肤,可那温度烫得我鼻子发酸——这双手挑过几百上千桶西湖的水,搓过数不清的补丁衣裳,熬过大半辈子的苦,最后把所有软乎乎的暖意,全塞到了我们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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