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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卖声
文/李展辉
(一)
盛夏的阳光如同千万根钢针一样,杀气腾腾齐刷刷地射向大地,射向浓绿的高树和夏禾。吓得人不敢出门!
“大西瓜便宜了,刚开园的大西瓜一斤四毛!”门外电喇叭里传出来的叫卖声打破了村巷里午休的宁静。在都市化倾向尤其是超市随处可见的今天,这种叫卖声只有在我们这僻远的村子方可听见。突然间一种极其相似的感觉瞬间把我带回到了九十年代里。那时的我还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学校在村子最北边,商店在村子中央,家在村子最西头。每每在炕上席底下找到二分或五分大洋拿到村中央商店,便可以买一大把瓜子,再到学校去便可以吃一下午。那时候的商店里的零食除了瓜子、花生、洋糖、大麻饼之外好像就再也没有别的啥了。锅巴、方便面、麻花那是上了四五年级才有了的东西。
卖西瓜的电喇叭声远了,可又有一连串不同的叫卖声连同儿时瓜子、花生、洋糖等所有的好东西一下子全都涌现了上来,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白糖豆沙冰棍儿,五分钱一个!”卖冰棍儿的是邻村的小伙子,刚一立夏他便在学校门口卖,自行车后驮着个白色的木箱子上面盖着个白色小被子。那时候大多数小孩口袋里是没有什么零花钱的,他会骑着车跟在我们放学的队伍后面叫卖。缠着大人偶尔给自己买一个冰棍儿,急匆匆地撕开纸包装,只见还冒着一丝丝冷气,碧绿的冰棍身前端有一指头关节长的部分里面冻着煮好的红小豆。上红下碧,放到口里舔一下一股冰凉的甘甜直沁心脾。在儿时的记忆里最难忘的便是这白糖豆沙冰棍儿了!
(二)
再往后走,天气也越来越热,往往也就放了暑假。伴随着村子每年一度的六月十三庄罢会的到来,门口街道上卖东西走街串巷的人会越来越多。他们的叫卖声各具特色,个个显得尤为老道,用自己独特的声腔来招唤买主。“又大又圆,赛过磨盘;黑籽红瓤,赛过冰糖。”那是卖西瓜的老头,拉着架子车,头带草帽,脖子上搭着条旧毛巾,旱烟锅烟袋搭在脖子上,悠哉悠哉的迈着八字步游街窜巷来叫卖。一看,便知道是务了一辈子瓜的老手。“换碟子,换歪(碗)……”卖青器碟子碗的也小伙来了,我疑心他是外地人,心里笑他把“碗”叫“歪”。每年六月十三会前他都来,可以用钱买也可以拿废铁烂铜换。让人忘不了的是他会把“歪(碗)”字的音拉的很长很长,就像唱秦腔戏一样。除了用的,当然六月十三过会前卖的大多是吃的。“酱色、北(白)酱、辣子酱、豆瓣酱……”光听这声就知道是一个约摸五六十岁的人,骑着自行车驮着好几个桶子叫卖。他的叫卖声最有特色,四样货物的名字里每样东西最后一个字咬得重,而且一个比一个重,最后一个“酱”字最重而且还要上扬拖一会儿腔。像是和人在大声吵架一样,或许这是他的专利,正是他的招牌。时光匆匆,如今在也没有听到过他的叫卖声了!庄罢过会天热,醪糟是招待客人最适宜的东西,老少皆宜。“甜醪糟,河北醪糟送来咧!”叫卖干净、利落。这个声音听过无数次,但是很少买他的东西。其实他的醪糟也是很不错的。每个沿街叫卖的都有自己独特的叫卖声。他们仿佛要用自己独有的声腔来向大家宣告:我家的东西来了,而非别人家的东西到了!
当然,这些叫卖者大多都是本地不远处的人,几乎都是一个人出门来走乡叫卖的。
(三)
炎热的夏季过去了,秋季也会像多情的妇人,泪水涟涟地到来。关中道上多秋雨,没伞怎么能行呢!那时一把大黑伞用地细法了可以用好几年,烂了修修再用。修伞的是一帮年轻娃娃,大的顶多三十岁的样子。大的有技术的在村子中间扎点,其余小的兵分五路沿街去吆喝。“修绿(理)伞,换伞沟(骨)……”一听这声音便知道是从南方来的兄弟师徒团。他们把主人家有问题的伞收起来,告诉主人自己的驻扎点,修好后让主人来拿,一呆往往就是两三天。那时候看到那些满街跑着吆喝收烂伞的孩子们,他们衣服破破烂烂的,有的和我差不多大的样子,那么小就出来跑江湖,真不容易啊!还有那些换盆底,补盆底小窟窿的,用废旧铝倒盆子、水壶的都是这么个经营方式。往往这时,大人们便可以抓住机会给我们训话,说一些我们不用出门还有学上之类的话。仔细一听也有道理,于是便会加倍努力学习!
(四)
秋去冬来,村里还会来一些很特别吆喝叫卖的人。
据大人说有一个瞎子(也可能是视力弱吧),冬天里光着上身,背着背篓,左右手各拿一个大厨刀,一边喊“磨刀子,磨剪子,谁要刀子、剪子……” 一边把两个大厨刀互相碰得“咣……咣……”响。不喜欢听那碰厨刀声的人就说是“叫街的”来了。此后,每当有小孩哭闹不休时,大人都会哄说再哭把你送给叫街的当娃去,小孩立马就不哭了。听说叫街的很可怕,脸上有时还血啦啦的!至于这个“叫街的”我不曾见过。有个黑脸收鸡蛋的的确见过,还打娃娃。别的人叫卖声一出,我们这帮淘气的孩子便会跟着学,可是这个黑脸收鸡蛋的不敢学。谁学,他会把车子停好,拿撑棍撵着打谁!当然,玩和吃是孩子的天性,对于那些卖吃的特别有印象。“棒棒糖,碎娃吃了不尿床,媳妇吃了不骂娘,小伙吃了本事强,老汉吃了能上墙,老婆子吃了寿数长!”这是最长的叫卖声,而且还是一个老婆姨喊出来了。其实,她卖的就是很普通的包谷榛子打的棒棒糖,只不过加了一些色素拉得直罢了。但是,就是她那有趣、幽默的叫卖,不一会就卖完了。还有一个老头,骑着自行车,戴着墨镜,车头挂一黑皮包,“谁要欢乐敌(的)膏药,治腰疼,腿疼,胃绾疙瘩疼……”这个叫卖既熟悉又陌生,总觉得离我们小孩很远,活蹦乱跳的孩子谁会腰腿疼呢?
(五)
还有一种叫卖不用喊也能唤起人们的注意。如果在家里写作业或者玩,听到门外街道上一连串不停歇的捏自行车铃声。出门一看,绝对是一个中年瘦高男子,他的自行车左边挂着一个黑皮包,右边用一根筷子长的铁丝挑几绺鬼子红布,迎风飘着,很显眼。他一来,谁家刚买来的小猪仔都逃不过他皮包里的刀子之痛!只见他换上高腰泥鞋,跳到猪圏里。无论多淘气多机灵的小猪都会被他跑三两步便抓住。提起后腿,拿出猪圈,找一块干净的地方。右脚轻轻稳稳地踩住小猪的脖子和前腿处,左腿跪地用膝盖压住小猪后腿。三两刀子就让小猪成了“太监”。然后,刀背噙在口中,翻皮包拿出红药棉涂抹伤口后,提着后腿放回猪圈。洗手,擦刀子,收钱,走人,这个是阉割匠!可怜的小猪往往卧在圏里一两个小时不得动弹……
想着想着,这些至少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如今叫卖声少了,偶尔有都是电喇叭来喊,而且有的还是标准的普通话。当然,这是社会进步的体现。可那些伴随着我们八零后长大的乡间叫卖声仔细回想又是那么的清晰,那么的亲切!人的一生是不断给自己制造回忆的一生,如果忘掉了记忆生活将会失去多少滋味和色彩!
“大西瓜便宜了,刚开园的大西瓜一斤四毛……” 又是刚才那个电喇叭卖西瓜的卡车又转过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