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七律·海河夜景
文/隆光诚(广西南宁)
海河旖旎贯津门,绚烂霓光胜晓暾。
泛夜舟头忘物我,摩天轮里醉乾坤。
洽熙逸客诸方至,清越妍歌六合吞。
琐碌生涯何日了,不妨暂且任销魂。

☆烟火里寻诗意,庸常中觅清欢
作者:若欣
中国古典诗词长河中,纪游诗始终是极具生命力的一脉。从谢灵运凿山浚湖的山水抒怀,到李白仗剑天涯的放歌纵酒,从杜甫登高临远的家国之思,到苏轼泛舟赤壁的哲思顿悟,历代文人以诗为笔,以旅为墨,将山川形胜、市井烟火与个人情志熔于一炉,让脚步的远行始终伴随精神的漫游。时至当代,旧体诗词并未因时代变迁而褪色,反而在众多创作者的笔下生出新的枝桠,以古典形制承载现代生活,为传统文体注入了鲜活的时代气息。《桃花源文轩》诗协会员、广西诗人隆光诚的《旅行漫记二十首》,便是当代纪游七律创作中的代表性成果。这组诗以二十首格律谨严的七言律诗,串联起大江南北的风光与人文,既见天地之阔,亦察人情之暖,更含生活之思。其中第十二首《海河夜景》,以天津海河的都市夜色为描摹对象,融景境、情境、意境于一体,在整组作品中兼具艺术质感与情感共鸣,堪称当代都市纪游诗的佳作。

一、起笔宏阔:以昼衬夜,绘就都市夜画卷
诗的首联“海河旖旎贯津门,绚烂霓光胜晓暾”,以全景式的俯瞰视角落笔,开门见山铺陈出海河夜景的整体格局,短短十四字便立起了全诗的空间骨架与审美基调。
“海河旖旎贯津门”一句,重在写“形”。海河是天津的母亲河,自西向东穿城而过,既是城市的地理脉络,也是天津的文化符号。“津门”二字一语双关,既是天津的历史别称,也暗合其渡口门户的地理属性,自带厚重的历史底蕴。一个“贯”字用得极见炼字功力:既精准写出了海河蜿蜒穿城的走势,赋予静态的城市画面流动的韵律感;又暗含一种贯通纵横的气势,让柔婉的河水多了几分开阔气度。“旖旎”则定格了海河的审美特质,它不似大江大河般雄浑奔涌,而是以温婉秀美的姿态嵌入城市肌理,与沿岸的建筑、桥梁共生共荣,自带温润的烟火气质。

如果说首句是对空间骨架的白描,次句“绚烂霓光胜晓暾”便直击“夜景”的灵魂——光影。诗人跳出了“月上柳梢”“夜色如水”的传统夜景书写范式,精准抓住现代都市夜景的核心——霓虹灯光。“绚烂”二字叠彩纷呈,将两岸建筑、桥梁、游船的灯火交辉、流光溢彩尽数托出,视觉冲击力扑面而来。而“胜晓暾”的对比堪称神来之笔:晓暾是清晨初升的朝阳,在传统审美体系中,晨光熹微、日出东方向来是光明与生机的极致象征,是天地间最富希望的景致。诗人却直言海河夜色里的霓虹,比朝阳还要绚烂夺目,以昼景之盛反衬夜景之绝,打破了“昼明夜暗”的常规认知,赋予了都市夜景全新的审美价值。

这种书写并非刻意夸张,而是对现代都市生活的精准捕捉。在传统农业社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生活的常态,白昼是生产与生活的主场;而在现代都市,夜晚早已不是沉寂的休止符,反而是浪漫、活力与烟火气的载体。当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海河两岸的灯光在水面摇曳生姿,光影层次之丰富、氛围之梦幻,确实是单一的晨光难以比拟的。首联一写河形,一写光影,一绘空间纵深感,一摹夜色璀璨度,寥寥数笔便搭建起全诗的场景框架,为后文的人事抒写与情感抒发做好了充足铺垫。

二、情境交融:高低错落,写尽游赏沉醉态
颔联“泛夜舟头忘物我,摩天轮里醉乾坤”,将镜头从远景拉近,聚焦于游人的具体游赏体验,以一低一高两个经典场景,写出了人在景中、情景交融的沉醉状态。作为七律的颔联,此联对仗极为工稳:“泛夜舟”对“摩天轮”,一为传统水上游乐,一为现代都市地标;“舟头”对“轮里”,精准点明空间位置;“忘物我”对“醉乾坤”,同属精神感受,词性相对、意境相合,格律严谨却毫无生硬堆砌之感。

“泛夜舟头忘物我”,写的是海河夜游的经典体验。乘一叶游船穿行在夜色中的河面,两岸灯火随波后退,晚风裹着水汽拂面而来,人立船头,极易从日常的身份与琐事中抽离,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忘物我”本是道家哲学的审美命题,指忘却外物与自我的边界,与天地自然相融共生。古人泛舟江湖,常有“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的超然之感;而当代人夜游海河,虽身处繁华都市,却同样能暂时卸下生活的重担,忘却职场的焦虑、日常的琐碎,让自我融入这片水光灯影之中。这里的“忘”,不是浑浑噩噩的遗忘,而是精神的松弛与超脱,是旅行最本真的意义:脱离日常的惯性轨道,给心灵一段轻盈的留白。

“摩天轮里醉乾坤”,则将视角从水面拉升至高空,指向天津地标“天津之眼”摩天轮。这座跨河而建的摩天轮,是世界上为数不多的桥上摩天轮,当座舱升至最高点时,整座天津城的夜景便尽收眼底。“醉乾坤”三字极具张力:“醉”是陶醉,也是沉醉,人在百米高空俯瞰满城灯火如星河落地,海河似金色丝带穿城而过,视野的开阔直接带来心境的舒展,不由得便沉醉在这广阔天地间;“乾坤”既指眼底的城市万象,也指人内心的精神天地。小小的座舱本是局促的空间,却因视野的拓展而装下了整片天地,这种以小见大的写法,让诗句拥有了极强的空间纵深感。
这一联一水上一高空,一传统一现代,构建出立体的游赏画面。更难得的是,诗人没有停留在对游乐项目的客观记录,而是深入人的精神内核,写出了旅行的本质价值:无论是舟头的物我两忘,还是摩天轮上的沉醉天地,本质上都是对日常桎梏的挣脱,是对精神自由的短暂拥抱。景是外在的载体,情是内在的核心,景因情而生动,情因景而深沉,情景交融的笔法,让这联诗超越了单纯的风景描摹,有了直抵人心的温度。

三、人景共生:四方汇聚,铺展市井烟火气
颈联“洽熙逸客诸方至,清越妍歌六合吞”,继续将画面向外拓展,从个体的游赏体验延伸到群体的市井氛围,写出了海河夜景的包容性与烟火气。对仗上,“洽熙逸客”对“清越妍歌”,人物情态与声音质感相对;“诸方至”对“六合吞”,空间的汇聚与空间的拓展相应,工稳精巧,气脉贯通。
“洽熙逸客诸方至”,写游人之盛。“洽熙”意为和睦兴盛,精准描摹出游人熙熙攘攘、其乐融融的祥和氛围;“逸客”不是行色匆匆的赶路人,而是怀着闲适之心奔赴夜色的旅人,他们带着不同的故事、来自不同的地域,却在同一个夜晚相聚海河之畔。“诸方至”三字点明了游客来源之广,也侧面印证了海河夜景的魅力——它不是少数人的私藏雅趣,而是面向大众的公共风景,是天南海北的旅人共同的欢乐场。传统山水纪游诗,多写文人独游或三两好友同游的清幽意趣,而这首诗却直面大众旅游时代的特征,写出了都市夜景的热闹与繁盛,写出了公共文旅空间的包容性,这正是当代纪游诗区别于古典纪游诗的重要特质。

“清越妍歌六合吞”,则从视觉延伸到听觉,写夜色里的声音层次。“清越”形容歌声清脆悠扬,“妍歌”指动听的乐曲,河畔的街头演唱、游船里的背景音乐、广场上的休闲乐曲,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在夜空中飘荡回旋。“六合吞”三字气势磅礴,诗人不说歌声传遍四方,而说歌声能吞吐六合,将无形的声音赋予了有形的力量,仿佛这清越的歌声能冲破夜空的束缚,弥漫在天地四方。这种夸张的写法,既写出了歌声的穿透力,也烘托出夜景昂扬欢快的氛围,让整幅海河夜图从平面的视觉画面,变成了有声有色、可感可触的立体场景。同时,“六合吞”也与前文的“醉乾坤”“贯津门”形成意境呼应,让全诗始终保持开阔的空间格局,气脉始终舒展流畅。
这一联由景及人,由视及听,从个体的沉醉到群体的欢愉,层层递进地展现了海河夜景的生机。风景之所以动人,从来不止于建筑与山水本身,更在于其中涌动的人气与人情。八方来客的笑脸,此起彼伏的歌声,让冰冷的灯光与建筑有了温度,让沉沉夜色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四、卒章显志:暂忘庸常,道出生活真意趣
尾联“琐碌生涯何日了,不妨暂且任销魂”,笔锋陡然一转,由眼前的热闹景象宕开,落到对日常人生的感慨之上,卒章显志,点明了旅行的精神内核,也让全诗的意境得到了最终升华。如果说前三联写的是“眼中之景”与“游中之情”,尾联写的便是“心中之思”,是整首诗的情感落脚点与价值升华处。
“琐碌生涯何日了”,一句反问,戳中了无数当代人的生存常态。在快节奏的现代社会,大多数人都被琐碎的事务、忙碌的工作裹挟,日复一日循环往复,仿佛看不到尽头。“琐碌”二字精准概括了日常的特质:琐碎、庸常、重复,带着一丝疲惫与无奈。这声追问不是诗人一个人的困惑,而是普遍的时代情绪,极易引发读者的深层共鸣。古典纪游诗的尾联,多抒发壮志难酬的悲愤、思乡念亲的愁绪,或是归隐山林的志向,往往带着文人阶层的精神重量;而当代人的旅途感慨,更多是对庸常日常的倦怠,是对重复生活的短暂逃离,这种情感的转变,正是时代变迁在诗词创作中的直接投射。

可贵的是,诗人并未陷入消极抱怨的情绪,而是给出了温和而通达的解答:“不妨暂且任销魂”。既然琐碌的生涯无法立刻摆脱,生活的重担不能轻易卸下,那不如借着旅行的契机,暂且放下一切顾虑,尽情沉醉在这良辰美景里。“暂且”二字极有分寸感:它不鼓吹彻底的逃避,不宣扬虚无的放纵,而是坦然承认日常的必然性,同时肯定了短暂抽离的价值。“任销魂”的“任”字,写出了一种舒展洒脱的姿态——不用克制,不用纠结,不用惦记未完成的工作,不用操心琐碎的家事,就任凭自己沉浸在夜色里,享受这份难得的欢愉与松弛。
这种人生态度极具当代性,也极具烟火气。它没有“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的激愤决绝,也没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出世追求,而是属于普通人的生活哲学:我们不必摆脱红尘,不必追求彻底的归隐,只需要在忙碌的间隙,给自己一段旅行的时光,让心灵得到片刻的喘息与滋养。这片刻的“销魂”,不是对生活的背叛,而是为了更好地回归日常;这短暂的逃离,不是懦弱的退缩,而是温柔的自我疗愈。这种朴素而真诚的表达,比高远的志向更接地气,比激烈的控诉更有温度,也因此更能打动普通读者。

五、古韵新声:旧体新诗的当代启示
作为一首七言律诗,《海河夜景》在艺术上的突出成就,在于实现了古典形制与现代意涵的有机融合,为旧体诗词的当代转化提供了优秀的范本。
其一,格律谨严,章法井然。全诗严格遵循平起首句入韵的七律格律,韵脚“门、暾、坤、吞、魂”均属平水韵十三元部,平仄协调,音韵和谐,读来朗朗上口。颔联、颈联对仗工稳,既符合格律要求,又服务于内容表达,毫无凑字之嫌。全诗严格遵循“起-承-转-合”的章法结构:首联起,全景铺陈,点题破境;颔联承,聚焦游赏,情景交融;颈联转,拓展视野,绘就群像;尾联合,宕开一笔,升华主旨,节奏明快,逻辑清晰,尽显诗人娴熟的章法把控能力。

其二,意象新颖,古今相融。传统纪游七律的意象,多为山水、草木、风月、古寺、亭台等古典物象,而这首诗大胆引入“霓光”“摩天轮”等极具现代都市特色的意象。这些现代词汇进入古典格律,非但没有违和感,反而与“舟头”“逸客”“妍歌”等传统意象相得益彰,共同构建出兼具古典韵味与现代气息的都市夜景图。这不仅是诗歌意象的更新,更是创作题材的拓展——它证明旧体诗词不仅能写山水田园,同样能书写现代都市,记录当代人的生活场景,这对旧体诗词的当代传承有着重要意义。
其三,情感真挚,贴近大众。作为民间诗社的创作者,隆光诚先生的写作没有脱离大众生活的孤高清傲,而是始终扎根普通人的生活体验。他写普通人的旅行,抒普通人的情怀,关照普通人的精神困境,让旧体诗词走出了小众的文人圈层,贴近了大众的生活日常。这种接地气的创作取向,正是《旅行漫记二十首》最珍贵的特质——二十首七律,串联的不只是二十处风景,更是当代普通人的旅行记忆与精神图景。

读罢《海河夜景》,眼前仿佛铺展开一幅流光溢彩的海河夜画卷,耳畔仿佛回荡着河畔的欢声笑语,心中也泛起对旅途的向往与对生活的释然。一首好的纪游诗,从来不是简单的风景说明书,而是能让读者在文字间身临其境,在景致中看见自己。《海河夜景》正是这样的作品:它以精当的笔墨绘出了海河夜色之美,以真挚的情感写出了旅行的欢愉与松弛,更以通达的态度回应了当代人的日常困境。
在这个步履匆匆的时代,我们每个人都在琐碌的生涯里奔波,都需要偶尔停下脚步,给自己一段“暂且任销魂”的时光。或许我们不能随时奔赴远方,但我们可以在诗词里邂逅风景,在文字里获得慰藉。隆光诚先生的《旅行漫记二十首》,便为我们提供了这样一方可居可游的诗意天地。二十首格律谨严的七律,串联起大江南北的风物,承载着行旅途中的感怀,既是对传统纪游诗脉的温柔接续,也是对当代生活图景的鲜活书写。

编者所言“烟火里寻诗意,庸常中觅清欢”,恰是这组作品最贴切的精神注脚。诗人没有将目光局限于名山古刹的幽远,而是俯身接住市井的温度,让都市的霓虹、河畔的人声都从容入得诗来;也没有故作超脱的旷达姿态,而是坦诚直面日常的琐碌,道出“暂且任销魂”的朴素哲思。这份扎根烟火、贴近人心的写作,让旧体诗词走出了小众的文人意趣,汇入了普通人的情感长河,也让千年传承的古典形制,在当代语境里生发出鲜活的生命力与持久的共鸣力。

回望中国古典诗词的长河,纪游诗的脉络始终奔涌不息。变的是沿途的景致——从魏晋的山水林泉,到唐宋的驿路城关,再到今日的都市星河;不变的是藏在旅途里的诗心——于天地间开阔眼界,于烟火中抚慰人心,于行止间安顿自我。隆光诚先生的这组诗作,正是这条长河里溅起的一朵新鲜浪花:它以古韵载新声,以温笔写日常,告诉我们不必远赴世外寻桃源,烟火寻常处,自有清欢生;不必慨叹岁月多庸碌,一程山水里,便得诗意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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