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丰盈的女教授,其散文,细腻,独到,值得一品!】
窗外下着滂沱大雨。又到了南方的梅雨季节,又是一个人独自听雨。无目的翻阅一篇关于物理上量子纠缠与感应的文章。总的意思是通过物理学的观点,证明至亲至密的人之间,一定存在着远距离感应。文章说,法国物理学家艾伦·爱斯派克特和他的小组,在一九八二年成功地完成了一项实验,证实了微观粒子之间存在着一种叫作“量子纠缠”(quantum entanglement)的关系。准确来说,所谓量子纠缠指的是两个或多个量子系统之间存在非定域、非经典的强关联。不管它们被分开多远,都一直保持着纠缠的关系,对一个粒子扰动,另一个粒子不管相距多么遥远,立即就会有波动反应。
文章说:这个被爱因斯坦称为“鬼魅似的远距作用”的量子纠缠理论,是近几十年来科学最重要的发现之一,虽然人们对其确切的含义目前还不太清楚,但是对哲学界、科学界和宗教界已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对西方科学的主流世界观产生了重大的冲击。文章举出生活中一些实例来证明这个量子纠缠的不容置疑。我看得心生恍惚。渐渐仿佛身心分离,不由自主逆时光而上。雨声愈大,恍惚愈甚,仿佛这一派天地间的豪雨,要将我带到十五年前那样一个躁动的夜晚。
是啊,今生于我而言,有一些刻骨铭心的片段我想忘却也是徒劳。生活中许多微妙的时刻,总能唤醒久远的记忆,和遥遥冥冥中那一画面遥相叠合。无数次的叠合无数次的重现,生命的奇妙与神秘,就存于此境,灵魂愈是丰盈,这样的叠合和感应就愈多。
十五年前那样一个北方的夜晚,将近年关的一月寒冬,我在山东。儿子才一岁多,白天带儿子十分辛苦,又要上班,回家又要料理家务,平日一般是上床后就能安稳入睡,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失眠的习惯,我又是一个不能熬夜的人,不敢耽搁,记得那夜不到11点就上床,却一反常态,转辗反侧怎么也不能入睡,心内莫名的烦躁,甚至无端的惶恐。我怕影响身旁安睡的丈夫,一直按捺着不敢也不想让他发现我的不安。然而,异常的烦躁甚至惊慌的情绪数小时纠缠着我,最终我竟悄悄地哭起来。丈夫终于惊醒了。他是一个典型的大线条的北方人,揿开台灯一看时间都快下半夜四点,就低声吼了一句:你犯什么神经啊?大半夜哭什么?我告诉他,心内不知为什么怕得厉害,而且像被烧着一般,五内俱焚一样的感觉。他讶异地看着我泪痕满面的脸,不知所以。因为我身旁有儿子,他下床方便些,我让他下去给我倒杯热水喝。然而这爷们竟不耐烦懒得下床,背过身不理我继续睡,我便仿佛有了正当理由,抽泣得更加厉害了,心里却像失却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般惶恐,真是惶惶然如丧考妣。丈夫终于回过身来安抚我,我还是一味的流泪,当时以为是因丈夫的不体谅而伤感,后来才明白,真相远非如此。正不可开交时,电话突然响了。下半夜的电话,总带有一丝阴冷的不祥之气,令人魂魄皆惊。丈夫一耸身下床接听,他的一声“大哥啊”,让我呆住。是我大哥从几千里外的南方小城打过来的。就在前半个小时,我哭得最厉害的那个暗夜时分,我父亲咽下最后一口气。他身边,有我母亲,大哥、三哥,只是远在外地生活的二哥和更加遥远的我,没见着父亲最后一面。
当然,我可以认为是自己的敏感在作怪,我是一个极其敏感的女人。有同学早在大学时就说过,我的心是宣纸做的,无论痛苦还是欢乐,一经点染,心就湿透,痛苦欢乐的情绪都会被放大。这样的心地,该需要自己怎样的承受能力。然而,那一夜的惊魂,却是无法用我一贯的敏感善感去解释。
当时算来,我与父亲已经两年没见了。最后一面,是我带着满月的儿子奔赴山东与丈夫团聚,和家人告别。父亲中风已经三年,还记得他拄着拐杖,泪眼模糊地看着携子远离的女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深深看了父亲一眼,松开母亲的手,逃离一般离开了那个熟悉的院门。父亲永远不会知道,今后是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女儿,而我当时也不明白,这一次就是和父亲的诀别。
血肉相连的心灵感应,在这世上的确存在。儿子那年在学校生生被烫伤,我再一次被冥冥中强大的不安所击倒。那是暮春时节,4月17日。儿子住校,小学二年级。因为想着儿子从小到大长期跟我,怕儿子受我阴柔的女性气质影响太大,长大缺乏阳刚气,便听从了朋友的建议,找关系转入华师附小住读。没想到却酿成后来的祸事。我真是不该将那么小的孩子送去住读的。然而,人生祸福难料,也许这是我儿命中的劫,他跑不掉。
那天我一人在家写文章,正是下午五点左右的样子,靠阳台窗子的书桌,明晃晃的一片斜阳的光线,斜刺进来,照亮我握笔的手。我写着无聊的文字,忽然心胁间一阵剧痛,仿佛被人狠狠插上一刀,如果我有透视眼,一定会看到我的心房鲜血淋漓。莫名所以的手便颤抖起来,握不住笔,心慌之下弄翻旁边的一只茶杯,幸好没摔碎。后来想,要是摔碎了,会是更加不好的结果吗?我一味的怔忪着,发呆、心乱,再也写不进任何文字。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就是几分钟?或是十几分钟?电话打进来了。是儿子班上的班主任。她强作平静地告诉我,儿子刚才在饭堂打汤时,掉进被放置地下的大汤盆里,被烫伤,正送往三医院抢救。那可是一大铝盆滚烫的紫菜汤啊!可怜我的孩子!母子连心,一刹那忽觉浑身疼痛,那感觉几乎让我窒息。还记得一个细节问答,当时我竟然还能冷静入骨的问班主任,孩子坐进汤盆,伤没伤着小鸡鸡。当听到对方肯定的回答没伤着,只是后背和屁股被烫,我才捡着魂魄,赶赴医院。我有时真不明白自己的勇气和冷静,这样的勇气和冷静帮我度过人生许多的坎,让我最终能够回望生活的来路,还原我一个女人的柔韧和从容。
无论从科学的角度,还是无所解不可知的灵魂的角度,我都愿意相信:至亲至密的人与人之间,必定存在着至为深切的感知。无论母子父女,无论夫妻情缘,都如此。当你全副心魂自知或不自知地为对方所系所牵,一种看不见的神秘电流,终将缠绕在你和亲爱的人之间,相系相感,为生命的神奇平添如许的魔力,也为人的命运镀上一层扑朔迷离的光晕。这些年来,我也从旁人那里得到过许多类似的说法和印证。灵魂的有无,魂魄的相通,这样貌似痴愚的问话,不仅是祥林嫂之类受尽磨难的底层大众的疑惑,也成为许多智识阶层常谈常新的话题。许多伟大的物理学家最后终归神学,终归神秘渊源一路,也是因我们存活的宇宙,有太多的奥秘无法用科学去解释。不能解,不得解。
窗外的雨还在下,最近的雨声砰砰敲打着人家的遮雨棚,它的背后是浩茫无边、沉落在黑暗中的雨丝风片。雨雾迷蒙的初夏之夜,我谈着科学家所言的“鬼魅”之事,正当其时,也很合乎当下自己的心境。想着往事,再多的沉哀已经淡然远离。独自一人的心境,也很好,少了许多的束缚不自在,多了野渡无人舟自横的安然自适,和孤独是丝毫不相干的。只是心魂,仍旧会在红尘中,在此生最亲密的数人之间厮磨缠绵,无休无止、无休无止,犹如这样的夜晚、这样的雨声。
窗外的雨还在下……
中文系教授,两栖诗人,散文大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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