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记 忆 中 的 碎 片
2026年6月23日
邓素芳
我初中有个男同学:李金山,很小我就认识他。六零年时,我们两家在同一栋楼住。我俩小学不一班,初中是一个班。
他很小就没了父母,和他奶奶一起从农村的乡下投靠到叔叔家生活。叔叔家条件也不好,婶婶对他很排斥。本来就孩子多,又添了两张嘴,那种寄人篱下的生活,让他很自卑。
小学我俩都在纬五路二小上学,又住在同一个楼。我们家楼后就是家属院的围墙。那时围墙都修的很低,为了美观,墙修成隔空花式的。
小时候上学,我时常蹬着砖墙的空隙轻松的翻墙出入大院。院墙东边过条马路就是我们纬五路二小学校,比从机关大门走要近许多。所以院里好多孩子都是翻墙去上学的。也因为这种行为,我曾几次被郭伯伯(副厅长)抓个现行。因为他住我们对面的楼,所以他常常关注那面围墙。他一见我爸、妈就告状,并严厉的批评过我,我很怕他,只要一碰见他就迅速躲开。
有一次我刚跨到墙上还没坐稳,只听背后有动静,吓的我一下从墙上摔了下去。抬头往上看,只见是李金山也翻墙过来了。我仰头看着他,他没说话,低着头,赤红着脸,嘴里不知嘟囔的啥,他快速的往学校跑去。我俩没有对视也没有对话,但从那次我记住了他。感觉他懦懦的、很腼腆、很老实的样子。
虽然住一个楼,但从没一起玩耍过,从小伙伴嘴里知道一点点他的现状,我从心里很同情他。
上中学了,没想到我俩分到一个班,可还是没有一点交往。我家也从原来的四号楼搬到了八号楼,我俩家离得也远了点,几乎没再碰到过。
六五年九月进的初中,六六年五月十六号发动了文化大革命运动。大串联开始了,到六七年春节停止串联后,学校通知复课闹革命。学校进驻军宣队开始军训练操,文化课也停了。后来工宣队又接管学校,工宣队段师傅带着我们去了郑州西边的一个叫铁炉的小火车站劳动,从三月份就先后在北郊的关虎屯、黄河边的柳林公社支农,在南城的国棉二厂基建搬砖…一直再没上文化课。说是返校复课,可随着文化大革命的迅速激进,武斗也开始了,学校处于瘫痪状态。班上这些活动从没见他参与过,他如同从班上消失了。
李金山因为不太和群,他不和班上同学交往,班里同学也都很少有人见过他。
六八年底,我们全班下乡到信阳息县夏庄公社插队落户。他也跟随班上去了信阳。其实他奶奶想让他下到老家农村的,他不听。
分组时,他没和同学结合,而是和学校另外的同学分了一个村。他那个村庄离公社最远,大概有二十多里地。虽在一个公社,可因他离的远,很少去公社赶集。同学都对他很陌生,大家早都忘记了他。
七零年元旦后的一天半夜,只听到村里狗在狂吠,接着有人敲门,声音急促动静又大。我们喝问:“谁呀?!”
门外有一男生颤声回答:“快快开门!我是李金山。”
我们四个女生立马穿衣起床,刚一打开门,他就扑了进来。他那军大衣上糊满了泥浆,全身湿透,牙齿不停的打颤,他那旅行包也都被湿泥巴涂抹了一层。他那模样着实吓到我们了:“你怎么半夜跑我们这了?衣服怎么弄的都是泥巴?!”
他哆嗦着说:“我碰见抢劫的了!不敢再往前走,路过你们村借住一晚行吗?”
我们四个女生赶快领他坐到灶火边,把稻草拢着让他烤火,他浑身上下都是泥浆,他把军大衣搭在灶火上边腾烤,然后把头和双手伸到灶膛前,火苗一下撩着了他的头发,一股难闻刺鼻的味道弥漫着整个屋子,熏的我们又是打喷嚏又是咳嗽,看着他那副可怜的模样,我们也没怪他。他红着脸说:“你们快去休息吧,不影响你们了。”
我们好奇的再次追问:“你到底遇到什么了?怎么搞的这么狼狈啊?”
他稍稍喘口气后,就开始讲述他今晚的遭遇:“我回郑州探亲了,赶回咱们夏庄已经黑透了,这几天刚下过雨雪,路上泥泞得很,坑坑洼洼的很难走,路上淤泥埋过脚脖。组里知青还让梢东西,旅行包很重。我正跌跌撞撞的赶路,忽然看到一个人一直跟随着我,我走快,他走快。我走慢,他走慢,一直不远不近的跟在我身后。可把我吓坏了!跑又跑不动,东西很重又不敢扔掉,那都是帮组里同学从家捎回的东西,丢了不好交差。天黑路滑,田埂路也看不清楚,正着急时,看到前边明晃晃的,我想总算到了大路了,一下奔那大路跳了过去,谁知噗通一声,我跳水渠里了。赶快扭头往后看那人,那人呆愣在那里。我手里挖了两把淤泥,对着他歇斯底里的狂叫:你敢过来吗?!你过来呀!老子今晚和你拼了!
那人愣了一会,然后扭头往回去的路跑了。
我爬出水渠一看,前边是你们村,我就拐这啦!”
我们给他熬了点米粥,他喝完后不好意思地说:“你们快休息去吧,我就在这灶房呆一会,天亮我就走,不再麻烦你们了。”
我们四个女生返回去休息了。第二天我们起床到灶房做饭,没想到他已经走了,连个招呼也没打。
当年的十二月份,部队招兵,他们村老乡看他人老实又可怜的,况且他家成分好,就推荐他去了部队。
参军走前,他拿着一瓶酒来到我们村话别。我们倾尽所有,给他凑了两个菜。他一边喝酒一边流泪,我们四个女生不会喝酒,没人陪他,那瓶酒他喝去多半瓶。这也是他和我们最后的一次交往,也是最后的一面。

他走后,给我们造成了巨大的损失。我们知青组分的一千多斤红薯都烂了。因为只有一间房,红薯就堆在墙角处,那是我们知青组这三个月的主要口粮。他喝酒走后的半个月,那红薯全烂了。让我们很是心疼。村里老乡说:“红薯不能闻到酒味,你们不懂呀?”
知青返城后,我碰见到他叔叔,问起他的情况。他叔叔红着眼圈说:“我那侄儿这辈子最可怜,从小没父母。到部队当的是铁道兵,天天修路打洞,才当兵一年,就在一次塌方时牺牲了。”

我听后久久不能平静,虽然我们从小住在一个楼,虽然初中又是同班同学,虽然又下乡在一个公社,可我好像并不熟悉他,并不了解他。眼前出现他的画面很少很少,甚至有点像个陌生人。仅仅残留在脑子里的也就只有这么一点点记忆,可我还是想记录下来……




